回到客棧,後院已經安靜下來。
謝家人所住的上房區域,還亮著幾盞燈。
有鏢師在廊下巡邏,見到沈檀汐也只是掃了一眼,便收回目。
沈檀汐走到謝棠的屋門前,輕敲了敲。
開門的是春蟬,手里端著一個空水盆。
見到是,春蟬愣了下,隨即側讓進來:“你怎麼才來?小姐已經睡下了。”
“有點事耽擱了。”沈檀汐低聲道。
“小姐睡前特意吩咐過,讓你來了就去外房守著。”
春蟬轉,從一旁柜子里拿出一套裳,遞給沈檀汐:
“這是小姐讓我給你找的,比你上那件干凈,尺寸我瞧著差不多,你試試合不合。”
沈檀汐接過服,認真道了謝:“多謝。”
春蟬擺了擺手,指向一旁小耳房:“這就是外房,里頭有鋪蓋。只是晚上警醒點,別睡太死,有什麼靜就喊人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沈檀汐抱著服走進外房。
屋確實很小。
只有一張木板床,和一對舊木桌椅。
朝北的墻上,開了一扇小窗,月過窗欞傾灑進來。
比想象中好太多了。
至,這里沒有汗味和鼾聲,只有窗外蟲鳴的聲音。
沈檀汐反手關上門。
走到窗邊,借著明亮的月,從懷里掏出那本書冊。
翻開一看,頁首封上,寫著“天下見聞錄”幾個字。
過糙的封面,心跳不由得快了幾分。
缺席了這個世間,整整十年。
現在終于要從這些泛黃的紙頁里,拼湊出這十年發生的一切了。
沈檀汐深吸一口氣,直接翻到目錄,找到“京城卷”那一頁。
月落在書頁上,把這幾個黑的字照得格外清晰。
開始一字一句地往下看。
【裕安十四年春,永頤縣主病逝,時年二十七,未有子嗣。】
沈檀汐目凝住,最終定格在最後兩個字上,久久未。
永頤二字,是十四歲及笄時,帝舅舅賜予的封號。
因著阿娘害怕閻王來索命,并沒有給辦及笄禮,連表字也不敢取。
好似這樣就能瞞天過海,像從未長大一樣。
直到死,阿娘還哭著喚的名,歲寶。
而那時守在邊的,還有裴松鶴。
永遠是一玄常服,話極,也極有緒外的時候。
他是裕安元年,十四歲及笄之時,阿娘與帝舅親自為定親挑選的未婚夫婿,鎮樞侯裴家嫡孫,只比大了一歲。
六年後,二人婚。
相敬如賓,攜手走到七年之,直到死別。
可沈檀汐至今,也說不清自己對裴松鶴到底是何。
對方那雙總是淡漠如水的眼睛里,是直到死時,才似乎第一次翻涌起洶涌的緒。
可他還是什麼也沒說。
只是俯,在額頭上印下一個冰涼的吻。
沈檀汐回憶至此,仿佛再度覺得額心發燙。
下意識抬手輕眉心,隨即回過神來,失笑一聲。
有些苦。
不愿沉浸下去,定了定神,再度翻看下去。
【裕安十四年夏,帝立皇二子為皇太子,繼承大統。】
果然……會是沈鉞當上太子……
這結果,在沈檀汐意料之。
他那一母同胞的嫡親大哥,沈戟,年長兩歲,帝後疼,可因為生來一雙眼盲,注定與皇位無緣。
許是因為同病相憐,沈檀汐自小就偏這個皇表弟,倒是常常惹醋了小沈鉞。
想來死時,沈戟也不過二十,不知道之後取了什麼表字。
記得最後一次相見,他站在花樹下,微微側過耳。
眼上覆著那層素綾緞,襯得愈發冷白。
聽到腳步聲,他循聲來:
‘阿姐?’
聲音清冽溫和,像山澗清泉。
可沈檀汐已經不記得他那雙眼睛長什麼樣了。
輕嘆一聲,目繼續往下移。
【裕安十四年秋,皇太子迎娶文華國公府嫡孫,蕭氏為太子妃。】
一時間,沈檀汐微微頓住,回憶傾涌而上。
文華國公……正是阿娘的親舅舅,先皇後唯一的弟弟。
照這書冊上所言,當時適合婚齡的恐怕就是其獨子的,蕭令嫻,年僅十六,也算是沈檀汐的表妹了。
只是想不到帝舅舅,竟會讓沈鉞與阿娘的母家為姻親。
思及此,沈檀汐想不通,也暫時不去想了。
再往下看,多是些無關要瑣碎的事跡,直到——
【裕安二十年,皇太子迎娶二位側妃。】
【江北楚氏族嫡,與江南謝氏門閥嫡。】
這後者,正是沈檀汐一再懷疑謝棠等人將要去的江南本家。
可惜對于這謝家,沈檀汐知道的并不多。
只能再往下看,
忽然心口一窒,手指在了下一行文字上:
【裕安二十二年,帝病重。】
【裕安二十三年冬,先帝駕崩,新帝繼位,蕭氏為皇後。】
帝舅舅……果然已經離世了。
沈檀汐眼眶驟然發熱,按了手上書頁。
除此之外,這上頭沒有再提及任何人。
這對沈檀汐而言,是一件慶幸之事。
沒有被記載,便是平安無事。
的阿娘,一定還在京城等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