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午後。
謝家眾人啟程。
沈檀汐換了那青灰下人短打。
用同頭巾束起頭發,早早候在了謝棠的馬車旁。
形瘦小,混在僕役堆里毫不起眼,只有一雙眼睛清明得很。
阿野也扛著包裹過來了。
年卻像是全然沒看見,徑直走到了隊伍末尾的家丁堆里。
他照舊用發遮著半張臉,垂著眉眼,旁人不細看,只當是個不起眼的窮苦小子。
有相的家丁撞了撞他的胳膊,眉弄眼地笑:
“行啊阿野,你弟弟可真有本事,這才幾天就傍上四小姐了,以後吃香的喝辣的,可別忘了哥幾個。”
阿野扯了扯角,出個不咸不淡的笑。
沒接話,只彎腰把包裹往車上碼得齊整些。
旁人只當他不好意思,沒人瞧見他垂在側的手指,蜷了蜷。
隨著周猛一聲令下,車隊駛離客棧,出常州西門往無錫方向去。
道越走越窄。
兩旁是不到邊的水田。
遠,群山籠在一層煙靄里,黛山廓和舒展。
山腳下,散落著幾白墻黑瓦的村落,路上偶有挑擔的農人,見了這支排場不小的車隊,都紛紛退到路邊避讓。
謝棠興致好,又掀著半塊車簾看風景。
還時不時的,喊跟在車旁的沈檀汐一同看過去。
同在車的謝棲,這回倒是沒再提點妹妹注意儀態。
走了約莫三十里地,日頭斜墜到山邊。
前頭的隊伍卻忽然停了。
謝夫人邊的丫鬟快步走到周猛馬前,福了福道:
“周鏢頭,往前二里地有座棲霞古寺,是當地有名的寶剎,夫人想進去上炷香,祈一路平安。還請鏢頭行個方便。”
周猛聞言,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他勒住馬韁,目掃過路旁茂的樹林,聲音沉了幾分:
“不是我不通融。這一路過來,我總覺得暗地里有人跟著咱們。
這荒郊野嶺的,放著大路不走往偏僻去,太不安全。
依我看,還是盡快趕路,到了無錫城再安心。”
丫鬟臉上出為難:
“鏢頭說的是,可夫人的脾氣您也知道,心意已決。再說那古寺也不遠,繞過去不過兩三里地,燒完香就走,耽擱不了多時辰。
夫人說了,事後多給兄弟們加二兩銀子的酒錢。”
周猛沉不語。
他走鏢十幾年,直覺向來準得很。
從常州出城起,他就覺得不對。
總覺得有人不遠不近地吊著車隊,像是有章法的盯梢。
若是按原計劃走大路,人多眼雜,對方不敢輕易手。
可若是改走小路……
他忽然,心念一轉。
改道也好。
對方既然盯著大路布了眼線,突然變道走偏僻山路,說不定能直接把人甩開。
真要是有歹人,在自己臨時選的路上應對,總比落在對方預設的圈套里強。
“行。”周猛終于點了頭,“告訴夫人,我這就安排人在前頭開路。”
丫鬟喜出外,連忙道謝著回去復命。
很快,隊伍便轉了方向。
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土路。
路兩旁,樹木愈發茂。
枝葉錯著,遮去大半天。
沈檀汐走在馬車旁,抬頭了幽深的樹林,心里浮起不安。
又瞥了一眼家丁隊伍里的阿野。
阿野察覺到目,抬了抬頭,視線與了一瞬,又很快漠然移開。
仿佛兩人當真只是陌路。
彼時,風穿過樹林,帶來一陣淡淡檀香,像是從古寺方向飄過來的。
車隊越走越深。
遠山坳的濃綠古樹間,漸漸出一角斑駁的飛檐。
正是那座棲霞古寺。
車馬在山門前停住。
百年古柏遮天蔽日,蒼勁的枝干斜探出來,覆在斑駁的山門上。
車夫先快步下車,搭好紫檀木腳踏,垂首立在一旁。
謝夫人最先下車。
扶著大丫鬟的手踏上石階,步履從容。
其余謝家人先後跟上,走在最前頭的兩個謝家年袂翩躚。
沈檀汐跟隨在謝棠後,見邊的謝棲始終帶著帷幕。
落在後頭的雙生小孩,安靜規矩,如同那末尾的兩位姨娘,斂著眉垂著眼。
丫鬟們捧著香盒、手爐,小廝們跟在兩側伺候。
一行人簇擁著往山門里走,倒給這冷清古寺添了幾分煙火氣。
周猛早已翻下馬,沉聲吩咐手下:
“你帶一半兄弟守在這兒,看管好車馬行李,周遭百步之不許閑雜人靠近。
其余人,跟我進去,分散在兩側護衛,眼睛都放亮點。”
“是!”
鏢師們齊聲應下,作麻利地分兩隊。
一隊守在馬車旁,和家丁們一道看管行囊。
另一隊則跟著周猛,不遠不近地綴在謝家人後,前後都布了人,不留半分死角。
阿野站在家丁隊伍的最末尾,靠著一棵糲的柏樹,沒往前湊。
他的目,先追著那道纖瘦影進了山門。
是謝棲走在謝夫人側,幃帽的垂紗隨著腳步輕晃,連背影都著世家貴的端方雅致。
年就那樣看著,眼神里有幾分說不清的失神。
可謝棲的影,很快就轉過了前殿的飛檐,消失在朱紅廊柱後,看不見了。
阿野目垂落,漫無目的地掃過前面攢的人頭。
最後,卻不由自主地停在了沈檀汐的背影上。
走在謝棠旁邊,瘦瘦小小的一個,穿著不起眼的裳,混在丫鬟僕役里幾乎要被人流淹沒。
可腳步很穩,背也得直。
和從前在破廟里那個著肩膀的傻子,好像完全不一樣了。
風卷起沈檀汐鬢邊出來的碎發,孩側了側頭,似乎察覺到了什麼,沒回頭。
阿野結了,下意識地攥了拳頭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。
明明昨夜巷子里不歡而散,明明他打定主意要搏自己的前程,和這個傻子再無干系。
可目偏就不控制,總往那道瘦小的背影上飄。
直到旁邊的家丁撞了撞他的胳膊,笑著打趣:
“看什麼呢,人家都走遠了,羨慕你弟弟好福氣啊?”
阿野才猛地回過神,迅速收回目,含糊地應了聲:“沒什麼”。
山門前,柏樹影子被夕拉得很長。
將年的影也裹在濃重的樹影里,半明半暗,看不清神。
殿宇里傳來悠遠的鐘聲,一聲接一聲,在山林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