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暮徹底沉下來,謝夫人派丫鬟傳了話。
說夜太深、山路崎嶇難行,索在寺中歇一夜,次日天亮再啟程。
禪房本就不多,只夠謝夫人、幾位公子小姐和丫鬟住,兩位姨娘也安置在了偏殿的耳房。
余下的家丁僕役沒落腳,周猛便吩咐他們都回山腳下的馬車旁湊合一宿,班值守行李。
鏢師們分三隊,一隊守在禪院外圍,一隊守山門,余下的崗歇息。
沈檀汐本想找廊下角落蜷著對付一夜,剛蹲下沒多久,就被巡夜的周猛瞧見了。
他掃了一眼:
“你力氣大,別去睡了,跟我們一起守山門。夜里警醒著點,有靜立刻喊。”
沈檀汐沒反駁,低低應了聲“是”。
山風一陣過一陣,吹得寺檐下的銅鈴叮當作響。
靠在山門旁的石柱上,抱著膝蓋歇著。
腦子里糟糟的,全是白天聽到的那段談。
是真想看看謝棲的真容,到底與自己有幾分相似。
如此輾轉著,沒半分睡意。
約莫到了三更天,夜最濃的時候,山下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踉蹌的腳步聲。
“來人……救命啊!”
嘶啞的喊聲撕破了夜的寂靜。
周猛倏地站直了子,手“唰”地按上刀柄,厲聲喝道:“誰在那里!”
沈檀汐也站起,向來路。
只見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沖上山門臺階,渾是。
布裳被砍得破爛,傷口還在往外涌著黑紅的,在火把的線下目驚心。
他剛跑到臺階頂,一就栽倒在地,咳出一大口沫子。
是守在山下的家丁。
周猛幾步沖過去,蹲下扶住他的肩,聲音得很急:“怎麼回事!山下出什麼事了?”
那家丁氣息奄奄,眼睛都快睜不開了。
聽見聲音才勉強掀開一條,哆嗦著抓住周猛的袖,指里都滲著,聲音細若游:
“土匪……好多土匪,夜襲……馬車都被搶了……兄弟們……都被砍死了……”
話剛說完,他手一垂,頭歪向一邊,沒了氣息。
沈檀汐站在不遠,渾都僵住了。
濃烈的腥味順著風撲過來,鉆進口鼻里,腥甜得讓人作嘔。
阿野那孩子——還在山下!
周猛臉鐵青,猛地站起,刀柄攥得咯吱作響。
他掃了一眼邊的幾個鏢師:“張順,你立刻去後院,把所有僧人都起來,拿上能用的家伙事,過來匯合!
趙虎、錢七,你們兩個立刻去禪院那邊,守死了夫人和各位公子小姐,不許任何人靠近禪院半步!剩下的人,跟我下山!”
“是!”鏢師們齊聲應下,立刻分頭行。
周猛剛要邁步,想起旁邊的沈檀汐,回頭看了一眼,沉聲道:
“你留在這里,守著這人,等僧人過來。別跑,聽見沒有?”
說完不等回應,提著鋼刀就帶著人往山下沖。
腳步又快又急,很快就消失在濃重的夜里。
山門口,就剩下沈檀汐一人,還有地上逐漸涼的尸。
火把還在噼啪燃燒著,火落在死人灰白的臉上,眼還圓睜著,格外駭人。
腥味越來越濃。
沈檀汐胃里一陣翻江倒海,生理的惡心涌上來。
咬著下,舌尖嘗到淡淡的鐵銹味,才沒吐出來。
從前被阿娘護得極好,從未見過。
而原的記憶里,倒是有地下拳場的腥畫面,可那終究是隔著一層記憶的虛影。
遠不如此刻鼻尖真實的腥味,和眼前溫熱的尸來得沖擊強烈。
比當初的葬崗還要瘆人。
沈檀汐閉了閉眼,緩了幾息。
方才上前一步,蹲下,出微微抖的手,過家丁圓睜的雙眼,將他的眼皮合上了。
沒過多久,後院那邊就傳來了嘈雜的腳步聲。
先前去報信的鏢師帶著十幾個僧人跑了過來,個個手里拿著木、柴刀,還有人舉著火把,跳的火照亮了半片山門。
“周鏢頭呢?”為首的僧人急急問道。
“已經帶人先下山了!”張順著氣答了一句,一揮手,“走,我們趕下去支援!”
一群人浩浩地往山下沖。
火晃,人影雜,沒人注意到站在角落瘦小的沈檀汐。
禪院的方向也亮起了片的燈火,約能聽見丫鬟的驚呼,想來是都被驚醒了。
沈檀汐站在原地,一時恍惚。
知道周猛讓留在這里,是為了好。
如今只是一個半大孩子,沒學過武藝,即便有原一怪力,但真遇上拿刀的亡命土匪,恐怕就是送死。
可是……
阿野還在下面……
沈檀汐忍不住去想這個孩子會不會出事了。
抬眼了山下約晃的火,和約傳來的喊殺聲,咬了咬牙。
罷了,就下去看看吧。
就算幫不上大忙,至要確認他是死是活。
想到這里,沈檀汐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僧人落下的木,攥在手里掂了掂,快步往山下走去。
夜濃重,山風呼嘯。
瘦小的影很快就融進了晃的火里,一步步朝著山下的混與腥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