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沉沉,在棲霞寺的飛檐上。
禪房,燭火搖曳。
住持正帶著弟子施救,苦的藥味從半開的窗里飄出來。
屋外,周猛站在謝夫人面前,字字沉重稟報:
“回夫人,山下值守的家丁共十七人,除了阿野這孩子重傷被救,其余都沒了。
馬車被劫走四輛,裝的多是細與路糧,剩下的行李也被翻散了,損失不小。”
謝夫人聞言閉了閉眼,雙手合十,對著禪房方向無聲默念了一句佛號。
再睜眼時,臉上沉穩,瞧不出太多慌。
謝棠依偎在側,攥著母親的袖:“娘……那我們怎麼辦?還能走嗎?”
謝夫人一時沒應聲,半響,皺著眉道:“我們本就出發得晚,如今又出了這檔子事,再耽擱下去……”
“娘。”
話未說完,便被謝仲邦沉聲打斷。
青年面容冷峻。
“匪患未清,貿然上路反倒更險。不如等府衙派人理完此事,確認沿途安全再啟程。
就算遲幾日到江南本家,出了這樣的變故,也是有可原,長輩們不會責怪。”
“大哥說的是。”
謝仲津上前一步,“母親,家丁兄弟們不幸遭難,後事得妥善置。
該恤的恤,尸也該找人送回廣陵土為安。這些都需時日,急不得。”
謝夫人抬眼,先掃了謝仲津一眼。
目在年臉上頓了頓,隨即落在謝仲邦上,嘆了口氣:
“道理我何嘗不懂。只是你爹向來只看結果不看過程,遲了日子、了東西,他不會聽這些緣由。”
話音一轉,很快做出決斷:
“不若這樣吧,仲邦,你帶著弟弟妹妹先行上路。到了本家,把路上的事如實回稟長輩。
我帶著兩位姨娘留在這里,理後事、恤家屬,等府結案了再走。”
說罷,看向周猛:“周鏢頭,還得勞煩你將鏢師分兩隊。
一隊護送公子小姐趕路,務必護得周全。另一隊留下,幫著我們理後續。事後謝家必有重謝。”
“夫人客氣,分之事。”
周猛抱了抱拳,沉聲道:“我親自帶一隊護送公子小姐,剩下的兄弟由副手統領,留下護衛夫人。稍後我便去安排。”
幾人說話間,沈檀汐一直垂著眼,站在謝棠側。
目時不時的,飄向禪房的門。
謝棠忽然抬頭,看了眼旁沉默的謝棲,又瞥了眼禪房。
隨即拽了拽沈檀汐的袖,揚聲道:
“阿笨,你跟我走!路上有你保護我,我才不怕。”
“棠兒,胡鬧。”謝棲的聲音從幃帽後傳來。
“他哥哥重傷昏迷,生死還未徹底安穩,你讓他如何安心跟你走?”
“我不管!”
謝棠皺起眉耍起子,“他是我的人,當然要跟著我。他哥哥留在這兒養傷就是了,有大夫看著,又不會有事——”
“夠了。”謝夫人沉聲呵斥,打斷了謝棠的話。
隨即看向沈檀汐,臉上沒什麼表。
“你哥哥是為我們謝家做事才的傷,謝家不會虧待他。
等他傷好,我會安排人送他回廣陵,在莊子上謀個差事,安穩度日。你且安心……”
話音未落,沈檀汐抬起頭,徑直打斷了謝夫人的話:
“還請夫人準許,讓我跟著四小姐上路。”
廊下靜了一瞬。
所有人的目,都落在了沈檀汐上。
謝仲邦眉頭鎖,眼神里帶著明顯的不贊同。
謝仲津臉上的笑意淡了些,目在上轉了一圈,若有所思。
謝棲微微側頭,幃帽垂紗晃,看不清神。
謝榆、謝梨姐妹站在姨娘後,也好奇地看過來,眼神里帶著詫異。
周猛更是皺了眉,暗自搖了搖頭,顯然也沒料到會做這樣的選擇。
唯有謝夫人臉沉了下來,話里添了幾分冷意:
“你說什麼?你哥哥重傷不醒,你竟要拋下他,自顧自跟著走?”
“回夫人,不是拋下。”
沈檀汐微微垂眸,“哥哥傷勢重,住持說需靜養,不能顛簸。
跟著車隊趕路,車馬搖晃反倒不利于養傷,留在寺里有大師照料,等府安置,才是最穩妥的。”
條理清晰,繼續道:“再者,我跟著四小姐,能護著小姐安全,也算報答夫人收留之恩。
等哥哥傷愈,夫人自會安排他去廣陵,我到時候再與他匯合便是。
如今留在寺里,我既不懂醫,幫不上忙,反倒多一張吃飯,于事無補。”
一番話說得句句在理,挑不出半分錯。
可廊下眾人看的眼神,還是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縱然道理再通,親兄長重傷昏迷,能這般冷靜地選擇離開,終究是太過薄了些。
“好!好!我就知道你最懂事!”
謝棠卻高興極了,拍了拍手,完全沒看懂周遭眾人微妙的心思。
只覺得自己的人愿意跟著自己,再好不過。
這時,禪房的門開了。
住持走了出來,對著謝夫人雙手合十。
“阿彌陀佛,夫人放心,里面那位小施主的命是保住了。
只是傷勢過重、失太多,還得昏迷些時日,需得好好靜養,不能挪,也不能再勞累。”
“有勞住持了。”
謝夫人點了點頭,神舒緩了些。
沈檀汐上前一步,對著謝夫人微微躬:“還請夫人準許我進去,和哥哥道個別。”
謝夫人低頭,看了一眼。
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譏誚,語氣慢悠悠的:“去吧,難得你還想著道別,倒是重。”
沈檀汐沒接話,推門走進了禪房。
房里,彌漫著濃重的草藥味與腥味。
燭火昏黃,照得床榻上的人臉愈發慘白。
阿野躺在床上,眼睛閉著,干得起了皮。
平日里總帶著幾分明與野氣的臉,此刻脆弱得無助。
額前碎發被冷汗打,在皮上,後背的傷口已包扎妥當,白布上還滲著淡淡的痕。
他從來都是張揚的、不服輸的,攥著一點機會就要拼命往上爬的。
沈檀汐從沒見過他這樣安靜、這樣毫無生氣的模樣。
站在床邊靜靜看了片刻,聲音很輕,像落在水面的羽:
“當初在破廟,你收留我,帶我走,我承你的。
如今你因謝家車隊遭難,我留你在寺里安穩養傷,謝家會負責你的湯藥生計,也算還了這份人。”
“你總想著攀高枝,總覺得世家小姐是你的出路。可這條路有多險,你今日也該嘗到幾分了。”
頓了頓,帶著淡淡的疏離,“等你傷好,回廣陵過安穩日子,你多思,慎行。”
話說完,沈檀汐最後看了阿野一眼,轉便走,沒有半分猶豫。
禪房的門合上,隔絕了里外的線。
床榻上昏迷的人,手指幾不可察地了一下。
像是想抓住什麼,卻終究無力地垂了下去,再沒了靜。
山風穿過窗欞,吹得燭火晃了晃,映得滿室寂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