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檀汐是被左肩的鈍痛,拽醒的。
睫了,剛要偏頭一側的手。
一道清和的聲便從桌邊傳來:
“別,傷口剛換完藥,扯裂了又要遭罪。”
沈檀汐頓住了。
順著聲音去,就見清麗正臨窗坐著。
面前攤著紙筆,腕子懸著狼毫,正低頭寫著什麼。
見沈檀汐醒了,謝玥便放下筆,拿起桌上那張紙走過來。
“我給你搭過脈,也了骨齡。看著瘦小,實則說也有十三四歲了,是打小營養不良,又常年傷積著虧空,才長不開。”
將東西遞給沈檀汐,“這是調養的方子,都是些便宜藥材。
往後路過醫館就抓上半拳頭的量,加水慢熬,熬到藥味淡了再換。日子久了,脾胃養過來,子自然能跟著長。”
說罷,將紙張,輕放進沈檀汐的手里。
沈檀汐接過藥方,下意識了子。
藥膏的清涼,混著草藥的苦味裹著全。
能覺到,不僅是左肩的刀傷,連背上、胳膊上那些新舊瘀傷,都被細細涂過了藥,皮上傳來淡淡的繃。
唯有後肩那道刀傷最是鮮明。
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疼,像一細針,一下下扎在神經上,提醒著昨日的兇險。
十三四歲……
心里微震。
原竟已這般年紀,卻因常年磋磨,看著只像不到十歲的孩子。
“多謝姑娘。”
沈檀汐嗓子干,聲音啞得厲害。
“舉手之勞。”謝玥站起,“你再歇會兒吧。我去吩咐小二送碗清粥過來,剛醒不宜吃油膩的。”
說罷,便轉出了房間,帶上了房門。
沒歇多久,房門便又被推開了。
這次進來的是謝棠與謝棲。
謝棠走在前頭,腳步輕快,一看見睜著眼,立刻快步湊到床邊:
“阿笨你醒啦!覺怎麼樣?還疼不疼?有沒有哪里不舒服?”
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,像小麻雀似的嘰嘰喳喳。
而跟在後面的謝棲,今日竟沒戴幃帽。
烏發松松挽了個雙環髻,出完整的一張臉。
日落在臉上,襯得瑩白如玉,眉眼清婉如畫。
眼尾那顆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小痣,隨著眨眼若若現。
沈檀汐的呼吸有片刻的停滯。
太像了。
比昨日混中瞥見的更像。
幾乎要讓以為是看見了年時的自己。
謝棲本是緩步跟著,對上沈檀汐直勾勾的目,腳步微微一頓。
眼睫輕垂,避開了沈檀汐的視線,走到了床的另一側。
沈檀汐見狀,先收回目。
啞著嗓子回答謝棠的話:“四小姐,我不礙事。歇兩天就能好,可以隨時上路。”
“急什麼呀。”
謝棠皺著鼻子,“你放心,我才不會像我娘丟下阿野那樣丟下你。
你可是救了我姐姐的恩人,別說只是點傷,就算你傷得走不路,我也讓人抬著你走。”
說得認真,眼睛亮晶晶的:“而且我之前都不知道你是孩子……知道了反而更高興!
往後,你就能名正言順跟在我邊,陪我說話,陪我逛園子,不用再裝小子啦。”
沈檀汐看著眼底的真切,心里一頓,低聲道:“多謝四小姐。”
“跟我客氣什麼。”
謝棠擺擺手,正要說什麼,謝棲在一旁輕聲開口:
“棠兒,你去樓下看看藥煎好了沒有。”
謝棠眨眨眼,看了看姐姐,反應過來:“哦,好!我去看看!”
待離開後,謝棲垂著眼,先開了口,聲音清清淡淡的:
“昨日多謝你舍相救。若不是你,此刻躺在床上的,或許就是我了。”
“大小姐客氣了,分之事。”沈檀汐道。
謝棲聞言,抬眼看向:“你這行事分寸……分明不像是尋常乞兒。”
問得直接:“你為何要扮男裝?你和阿野,當真是親兄妹嗎?你的真名,就阿笨?”
沈檀汐了干的,心里早有準備。
垂下眼睫,“我是個孤,爹娘早沒了。阿野是我半道上遇上的,他待我好,我便跟著他,以兄妹相稱。
我們當了好幾年乞兒,吃不飽穿不暖,我扮小子,些欺負。”
“至于棲霞寺那時,我知道丟下他不對……可我怕。
怕謝家知道我是姑娘家不肯留,怕又回去過吃不飽的日子。我想找條活路,只能賭一把。”
這番話半真半假,挑不出錯。
謝棲靜靜聽著,沉默了很久。
許久,才輕聲問:“你覺得,昨日山路上的刺客,和棲霞山腳下的土匪,是同一批人嗎?”
沈檀汐搖頭:“不像。土匪是求財,散而。昨日的刺客,是要命,招招都沖著大小姐的車來,訓練有素。”
“你倒看得明白。”
謝棲輕笑了一聲。
那笑意沒達眼底,流出自嘲的苦意。
“我也知道,他們是沖我來的。”
抬眼向窗外,目落在遠的灰瓦屋檐上,聲音很輕:
“我自小在深閨里長大,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連廣陵城都沒出過幾回,更別說得罪什麼人。這次去江南本家,是我頭一回出遠門。”
“而我……也會怕死。”轉過頭,看向沈檀汐,眼底藏著一不易察覺的茫然。
“昨日刀落下來的時候,我以為我死定了。我到現在都想不明白,我一個深閨子,誰會非要我的命?”
沈檀汐心口一。
著眼前這張與自己年時一般無二的臉,心里翻涌著復雜的緒。
是啊,誰會對一個素未謀面的閨閣下死手?
若惹禍的從來不是謝棲這個人,而是這張臉呢?
這張像極了永頤縣主的臉。
那背後之人,是恨沈檀汐,恨到連一張相似的臉都容不下?
還是怕這張臉出現,會壞了什麼事?
種種念頭在腦海里盤旋,沈檀汐卻一個字都不能說。
現在只是個孤阿笨,不該知道這些深宮辛。
見沈檀汐又一次盯著自己的臉出神,謝棲終于開口問了出來:“你似乎……總喜歡看著我的臉。”
沈檀汐猛地回神,垂下眼掩去眸中的緒,低聲道:
“大小姐生得好看,我從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,一時看呆了。”
“好看嗎?”
謝棲角的笑意淡得像煙,“我倒寧愿自己生得普通些。這張臉,從來都不是什麼福氣。”
沈檀汐張了張,最終還是沒說話。
不該懂的。
以的份,不該聽懂謝棲話里的深意。
只能沉默,裝作懵懂無知。
謝棲似乎也沒指能懂,只是隨口抱怨一句罷了。
收了緒,重新看向沈檀汐,“棠兒子單純,卻有眼。認準了你,是做對的事。”
“等你傷勢好些,便跟著我們一道上路,照舊留在棠兒邊。邊也缺個能信任的人。”
目落在沈檀汐肩上,“你天生神力,又有膽,不該只埋沒在深宅里。往後……若是我有需要你的地方,還你能幫我一把。”
沈檀汐抬眼看向。
眼前的,明明和前世的自己長著同一張臉,卻困在家族的棋局里,連命都握不住。
想起昨日刺客的刀,想起謝棲眼里的茫然,心里終究是了。
何況,也想查清楚,到底是誰在盯著這張臉,非要置謝棲于死地。
留在謝家,跟著謝棲,反而能離真相更近一步。
思及此,沈檀汐輕輕點頭。
“大小姐放心,只要大小姐吩咐,我一定盡力。”
謝棲得到沈檀汐的答復,眼底終于出一點真切的暖意:
“好,多謝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