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。
日頭斜掛著。
街巷兩側,是墻黛瓦的民居。
墻頭上探出幾枝晚開的石榴花,風一吹就晃落幾片花瓣,漫得滿街都是。
衛崢與衛靖沒坐馬車,只帶著凌川、葉楓二人步行往城北去。
一來路程不算遠,二來也不想太招搖。
他們本就了份,步行穿在街巷里,倒像尋常游賞的世家公子。
約莫走了兩刻鐘,便到了城北一宅院前。
黑漆小門看著不起眼,院墻卻砌得齊整。
門環也得锃亮,瞧著是清凈雅致的宅子。
凌川上前兩步,抬手叩了門環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條,里頭探出個灰門房的臉。
凌川聲音得低,飛快報了句“定安侯府來人,見宴小公子”,又亮出半枚隨的銅符。
那門房臉一肅,連忙拉開門躬行禮。
“原來是二位世子到了。”
“小主子一個月前接到信,就收拾好了行囊,隨時都能。
只是偏不湊巧,半個時辰前,小主子出門去了城西的保和堂。
取之前定制的丸藥,說是路上怕有個水土不服、磕傷著的,提前備著穩妥。”
他側讓開通路,又道:“二位世子快請進歇息吧,小主子估著也快回來了。小的這就去沏茶。”
衛崢站在門口沒,沉了片刻才開口:“保和堂?在城西哪條街上?離這兒遠不遠?”
“回世子,就在西巷口的槐樹邊上,離這兒倒不算遠,走路兩刻鐘也就到了。”門房連忙答。
衛崢聽罷,側頭掃了凌川一眼。
只一個眼神,凌川立刻會意,躬領命:“屬下去接小公子。”
話音剛落,人已轉,快步往西巷方向去了。
腳步輕捷,轉眼就融進了街巷的人流里。
“這無白也是,多大點事還自己跑一趟,吩咐旁人去取不就得了。”衛靖撇了撇,隨手撣了撣擺上沾的花瓣。
“出門一趟比我都還細心,連路上的藥都提前定制好,我這一路除了帶裳,什麼都沒想著備。”
“他素來穩妥。”衛崢淡淡說了句,抬步往宅院里走。
“先進去等吧。他既然說了快回來,想必也耽擱不了多久。”
彼時,城西保和堂里。
一排排棕褐的藥鬥子,整齊碼在墻面上。
銅拉手磨得發亮,彌漫著苦香的藥味。
藥低頭抓藥,戥子秤砣輕,發出細碎叮當聲。
沈檀汐站在柜臺前,左肩的傷還墜著鈍痛,便側著子,盡量不牽扯到傷口。
春蟬在一旁,踮腳看了眼藥手里的藥,又側過頭湊近:
“阿笨,出門前小姐特意代了,這藥錢記在賬上,讓咱們直接拿藥走就行。”
沈檀汐沒推辭,只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袖袋里,至今只藏著半兩碎銀,還是當初謝榆謝梨兩姐妹施恩給的。
一路跟著謝家車隊走了這麼久,既沒定下月錢,也沒個明確份。
說是丫鬟,不用伺候人,還能跟著眷一桌吃飯。
說是護衛,又傷著肩,連路都走不快,更別說護著誰。
這般不上不下的尷尬境,連沈檀汐自己都拿不準,謝家最後打算怎麼算的酬勞。
正出神時,側傳來一道年聲音。
清潤溫和,像浸了井水的玉石,涼的卻好聽:
“勞煩,取上月定制的丸藥。”
沈檀汐側過頭看去。
站在側半步外的,是個十六七歲的年。
形清如竹,穿一雪青暗紋長衫。
料子是上好的杭綢,卻沒繡半分張揚紋樣。
只袖口繡了幾縷極淡的蘭草,風吹過時才約顯出來。
他束著一支素白玉冠,墨發梳得整齊,沒半分凌。
眉目干凈舒展,眼尾略平,瞳偏淺,像蒙著一層薄霜的湖水,看人時帶著點淡淡的疏離,并不熱切。
線和,下頜線卻清雋利落,襯得整張臉溫潤如玉,偏又著生人勿近的清冷氣。
他就安靜站在那里,周遭藥堂的嘈雜仿佛都繞著他走,自一方清凈天地。
後跟著個青衫小廝,垂著手躬站著,規矩得很。
柜臺後的藥抬頭看見他,臉上立刻堆起稔的笑,忙不迭道:
“宴公子您可來了,藥早就給您備好啦!”
說著彎腰,從柜臺底下取出個油布包。
里頭整齊碼著四五個白瓷藥瓶,還用棉繩捆得妥帖,雙手遞了過來。
另一邊抓藥的藥,還在低頭揀沈檀汐的藥,戥子晃了晃,添了一片當歸。
宴無白手接過藥包,手指修長干凈,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。
他目順勢掃過柜臺上,攤著的那堆藥材。
都是金瘡藥、化瘀膏、再加上幾味養氣補的尋常藥材,一眼便知是給傷患備的。
他只掃了一瞬就收回目,沒半點停留探究的意思,對著藥微微頷首,語氣平淡:
“有勞。”
禮貌,卻疏離,像對待所有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樣。
話音落,年便轉帶著小廝往外走。
雪青的擺掃過柜臺邊角,輕得像一片雲,沒帶起半分聲響。
春蟬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兩眼,忍不住小聲嘆:“這蘇州的貴公子真是氣度不凡。”
沈檀汐點頭,目也在門口頓了片刻。
見慣了京中世家子弟和皇室宗親,可方才這年,算在其中也著實亮眼。
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清貴沉斂,像山澗懸著的月,溫潤清冷。
且瞧著年紀不大,就有這般穩得住的氣度,想來家世絕不普通。
“您的藥抓好了。”
藥的聲音拉回了沈檀汐的思緒。
柜臺上擺著兩個方正的紙藥包,用麻繩系得實,還特意留了提手。
春蟬上前,按謝棠代的付了錢。
藥包被沈檀汐拿到手中。
沉甸甸的,一份是傷藥,另一份便是謝玥所寫的養生藥。
另一頭,那方才取藥的雪年,帶著小廝慢步往城北走回去。
恰好撞見了前來迎接的凌川。
“小公子——”
宴無白腳步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