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斜下,鋪進臨江客棧的大堂。
將朱紅廊柱,染暖融融的。
衛崢與衛靖走在前頭,宴無白緩步跟在側。
小廝書硯提著一個不大的錦緞行囊,墜在後頭,左右兩邊是凌川與葉楓同行。
謝仲邦幾人早已在雅間等候,見他們進來,便起迎了上去。
“幾位,這便是我們的表弟——”
衛崢側讓了讓,笑著介紹:“他與我們同姓,單名一個曜字,來蘇州游學有些年歲了。”
宴無白上前一步,對著謝仲邦幾人拱手,清淡有禮。
“在下李曜,叨擾各位了。接下來一路同行,還要勞煩各位多多照拂。”
年音溫潤,眉眼干凈舒展,氣度半點不普通。
“哪里的話。”謝仲邦回禮,“都是出門在外,相互照應是應該的。多個人路上也熱鬧些,談何叨擾。”
謝仲津也在一旁笑著附和,眉眼彎彎的,熱絡得恰到好:
“是啊,小公子看著就是個清雅人,能一路同行也是緣分。”
唯有謝從源站在一旁沒說話,目落在宴無白上,無聲打量。
眼前這年,與這李家兩位爺一樣,周那沉斂的清貴氣,絕不是普通書香或是富商人家能養出來的。
他心里疑慮,不由得又深了幾分。
面上卻不聲,只含笑頷首算作招呼。
一旁的周猛沒心思管這些虛禮,直接開口:“諸位,既然人都齊了,不知我們何時啟程?”
謝仲邦聽罷,轉頭掃了眼眾人。
略一沉,便定了日子:“今日車馬勞頓,大家也都累了,且歇息一晚。明日一早,我們便往嘉興去。”
眾人都無異議,幾句話敲定行程。
此時此刻,二樓的客房里。
窗扇半開著,晚風卷著水汽吹進來,帶著點淡淡的河腥氣。
沈檀汐剛換完肩上的藥,白繃帶過薄衫,暈出一點淺淡的廓。
喝完一碗黑苦湯藥,坐在桌邊緩神,鼻尖還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藥味。
謝玥坐在窗邊翻一卷雜記,謝棠則托著腮趴在桌上,百無聊賴地撥弄著茶盞蓋。
屋外,腳步聲由遠及近,春蟬端著食盒,推門進來回話:
“小姐,玥小姐,樓下開宴了。
大爺吩咐說,請二位小姐移步樓下偏廳,給那兩位李公子的表弟接風洗塵。
只是男雅間分開,二位小姐在偏廳用飯即可。”
謝玥聞言,合上書本,緩緩站起。
理了理襟,轉頭問謝棠:“四小姐,你隨我一同下去嗎?”
“去啊,”謝棠立刻起來。
又轉頭看了眼沈檀汐,叮囑春蟬,“你留下來照看阿笨,我吃完就回來。”
“是,小姐放心。”春蟬躬應下。
謝玥與謝棠便一前一後地出房間,往樓下去了。
屋里只剩兩人。
春蟬將食盒里的當歸紅棗粥端出來,放在沈檀汐面前。
瓷碗還冒著溫熱的白汽。
“阿笨,這是玥小姐特意吩咐小廚房熬的,補氣最是好,快趁熱喝吧。”
沈檀汐點頭,拿起銀勺,慢慢攪著碗里濃稠的粥,散去熱氣。
春蟬站在一旁看著,想起方才樓下瞥見的人影,忍不住打開了話匣子,對沈檀汐驚嘆:
“阿笨,你知道那兩位李公子的表弟是誰嗎?”
沈檀汐抬頭,就見春蟬繼續道:
“竟然就是我們今日,在保和堂遇見的那位公子!”
話音剛落,沈檀汐的手猛地頓住,不自覺收握住了銀勺。
勺沿輕磕在瓷碗邊上,發出一聲細響。
此刻腦子里,像是有線頃刻間被拉直,零零碎碎的信息串在了一起。
白日里藥那句“宴公子”,轉頭就了衛崢衛靖口中的表弟,難不——
沈檀汐頓住,終于想到了。
怎麼就忘了,當年定安侯府的獨,衛念慈,也就是衛崢衛靖的親姑姑,後來嫁了京城宴家。
生下了一個兒子,名為宴無白,是都察院左都史宴老的嫡孫。
前世死的時候,這孩子恐怕年紀比衛靖還小。
可沈檀汐生前并未見過宴無白,對這孩子有印象,只偶然從阿娘口中聽到一兩句,對那孩子相貌的欣賞。
如今沒想到,一晃十年過去,從未見過的人在白日里初見了。
了一個清俊秀的年,連氣度都那般卓然沉斂。
沈檀汐一時有些出神。
“阿笨?”
春蟬見孩盯著粥碗出神,半天沒,忍不住手在小丫頭眼前晃了晃。
“你怎麼了?該不會……”
臉上出點了然的神,放低了聲音勸告:“阿笨,我知道那位公子長得好,氣度也好,可你別多想。
咱們是什麼份,人家是什麼份,雲泥之別呢,可不能別的心思,免得惹麻煩。再說,你還小呢。”
謝玥并未將沈檀汐的骨齡一事,公之于眾。
在所有人眼中,沈檀汐就只是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孩子。
沈檀汐聞言回過神來,聽見了這話,先是一怔,隨即忍不住低笑了一聲,眼底流出點無奈。
死的時候,已經年近三十。
哪怕如今已經是個小丫頭,但里的年歲就在那里,無法被搖。
況且怎麼可能,會對一個小輩起什麼風月心思呢。
是想想都覺得荒唐。
在沈檀汐眼中,宴無白就像是衛崢衛靖他們一樣,還是當初的小孩子。
“春蟬姐姐,你誤會了。我只是……有些困倦了,在發呆。”
“是嗎?”春蟬一聽,松了口氣。
也沒再繼續問什麼話。
待沈檀汐低頭,慢慢喝完了一碗粥後,春蟬收拾了碗筷食盒,又叮囑了幾句好好歇息,便輕手輕腳地帶門出去了。
屋里一下子靜了下來,只剩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。
沈檀汐靠在床頭,閉著眼休息,腦子里卻還在轉著方才的事。
沒過多久,房門被推開。
謝棠風風火火地跑進來,反手就關上了房門,臉上還帶著點興的紅暈。
幾步湊到沈檀汐邊,興沖沖地開始八卦:“阿笨阿笨,你猜我剛才下樓看見什麼了?”
不等沈檀汐問,自己就迫不及待地說了:“就是李公子他們那個表弟!
我剛才在廊下正好撞見他走過去,就驚鴻一瞥,長得可真好看,比我見過的所有世家公子都清俊!
氣質也好,溫溫的,像書里走出來的人。”
說著,又嘆了口氣:“可惜啊,聽說他就是普通書香人家的子弟,家世太普通了。
年紀倒是和大姐差不多,可要是配大姐的話,還是差遠了。
大姐可是要嫁高門的,怎麼也得是公侯世家才行。”
謝棠向來心里裝著謝棲,三句話不離這位嫡姐,仿佛謝棲的婚事就是天底下頂重要的事。
而這番話,沈檀汐似乎早就聽過了類似的慨嘆。
謝棠慨完,又想起正事,拉了拉沈檀汐的袖子:
“對了,大哥他們說好了,李公子兄弟三個,都跟我們車隊一起走,同去江南本家。人多熱鬧,路上也安全些。”
沈檀汐聽完,微微一怔,不自覺地蜷了蜷手指。
衛崢衛靖要跟著謝家一同走,倒不意外,畢竟他們撞見了謝棲這張臉。
可為什麼要帶上宴無白?
沈檀汐想不通其中關節,眉頭蹙了起來。
前世沒接過這個孩子,對他的品不甚了解。
但今日在保和堂匆匆一面,能看出來年沉靜有禮,不像是輕浮冒進之人。
但愿衛崢衛靖是深思慮之後才做的決定,也但愿這趟同行,不會給這個年帶來什麼無妄之災。
畢竟前世可不止一次聽旁人說,衛念慈疼極了這個寶貝兒子。
想到這里,上沈檀汐輕吐了口氣,下心里翻涌的思緒。
罷了,船到橋頭自然直。
既然要一路同行,往後有的是機會慢慢觀察。
現在想再多,也沒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