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王府·養心齋。
月上柳梢,養心齋東暖閣,燭影搖紅。
神醫蘇硯之,立在門檻三步,看著眼前斜倚在紫檀圈椅里的寧王爺。
一素白寬袍,墨發未冠,僅用帶束起大半,仍有幾縷碎發垂落頸側。燭勾勒出清晰的面部,長眉鬢,眼若寒星,鼻梁拔如峰。
分明是男子裝束,卻生得比子更驚艷。
此刻,腕間伽楠香十八子隨指尖輕轉,那雙含的桃花眼正自上而下地打量著他,眼底漾開一抹玩味的笑意。
“杵在門口,是怕本王吃了你?”李懷瑾開口,聲音懶洋洋的。
蘇硯之垂下眼簾:“王爺免在下死罪,定另有所求。只管開口便是。”
“那做本王的人,如何?”李懷瑾幾乎是不假思索口而出。
蘇硯之抬眼看了片刻:“據說王爺失了過往記憶。是否需要在下告知,您上次提出此要求後,發生了什麼?”
“不必。”李懷瑾短促笑了一聲,“本王聽說了……是你,把本王那命子燒沒的。”
蘇硯之袖中的手指,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他記得那夜,醉醺醺的寧王,他上不堪目的西域,燭臺傾倒時燃起的火,慘烈的聲,以及之後數月寧王府不死不休的追殺。
可眼前這人現在說起此事,竟像在講別人的笑話。
李懷瑾將他細微的表盡收眼底:“你想問,本王既知真相,為何不殺你?”
蘇硯之默認。
用那串伽楠香十八子朝他虛虛一勾:“過來,本王告訴你。”
蘇硯之沒。
“那就當你想讓本王過去了。”李懷瑾起,白袍曳地,一步步朝他走去。
蘇硯之的目落在漸近的影上。
他曾不屑細看這位荒唐王爺,此刻卻不得不打量——此人高與以前無二,但形似乎單薄了些,五的仍在,卻……自然許多。仿佛是褪去一層浮夸油彩,出底下原本的玉石質地。
他心想,或許真是那場火後,多次面容修復所致。
李懷瑾即將近,他後退一步拉開距離:“王爺請自重。”
“自重?”李懷瑾停步,抬眼看他。
他比高出半個頭,因牢獄之災清瘦得厲害,顴骨微突起,在燭下泛著冷玉般的澤。
可即便如此,這張臉依舊好看得驚心——眉如遠山裁黛,眼似墨玉沉潭,分明是懸壺濟世的醫者,卻偏偏生了一寧折不彎的孤絕。
李懷瑾又往前邁了半步。這次,肩膀幾乎上他的,“本王若真自重起來,你和趙阿滿全家,都不夠稱。”
知道又在出言威脅,蘇硯之目視前方,聲音冷:“此事與趙家人無關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
“寧王殿下,”他偏頭看,眸中寒意凜冽,“那夜的真相,是您玩火自焚。”
“本王知道。”李懷瑾轉踱回椅邊,“牢里問過了趙阿滿,他是本王從前的護衛,縱使你救過他全家命,他也沒必要搭上七條人命替你作偽證——畢竟本王想殺你,真的證據都不需要。”
這番話,不像寧王會說的。
蘇硯之審視著:“王爺從前恨不得將在下千刀萬剮,為何出去一趟,改了主意?”
李懷瑾重新落座,托腮看他,“大概,是因為,本王找到了比千刀萬剮你……更解恨的主意。”
蘇硯之眼底浮起鄙夷:“若王爺還想著那種事,且不必浪費口舌。”
“哪種事?”
“……”
“哦——”李懷瑾拖長聲音,故作恍然大悟,“本王只是想讓你當‘本王的人’,你怎麼就往那想了?”
蘇硯之臉一沉。
卻變本加厲,低嗓音:“若蘇大夫執意想要,本王也不是不能。”
“寧王爺。”蘇硯之聲音冷得刺骨,“在下與您道不同……”
“那就改道。”李懷瑾神忽然一正,方才的戲謔然無存,“從今日起,不管你原先是哪條道,都只能與本王同道。且這條道,必須走到黑。”
蘇硯之呼吸微滯,眼前人方才還嬉笑輕浮,此刻卻眉眼肅然,眸深不見底。
那素白寬袍無風自,竟出一無形的迫,這是……真正見過、殺過人的人,才會有的氣場。
李懷瑾向後靠進椅背:“從你跟本王走下刑場那刻起,你和趙家七口的命,就與本王綁在了一。本王生,你們生;本王死,你們一個也活不。”
蘇硯之也明白,從刑場被帶回那刻,他就已失去討價還價的資格,“王爺究竟想做什麼?”
“本王想要,從今往後,上任何‘不適’,都只能由你照料。”
“恕在下愚鈍,請王爺說得仔細些。”
“仔細說來——”微微側首,似在斟酌用詞,“本王真病了,你負責治好;本王若需要‘病’,你就得讓所有人都信本王病了。”
造假病案?
蘇硯之眸微。寧王府不缺阿諛奉承之輩,為何偏要他這個恨不得他死的人來做?
除非……這件事的風險,大到寧王不敢給能用錢收買的人。
或者,此事本,就藏著不能為外人知的。
李懷瑾知道他起了疑心,也沒指能完全瞞過這位神醫。
不是真正的寧王,言行舉止再像,終究有破綻。而最大的破綻,便是這本。
需要一個人來替掩飾別,應對突發傷病。
更需要一群能完全掌控的“自己人”。
蘇硯之醫高超又有所顧忌,趙阿滿一家重重義,所以都是最合適的棋子。
“更仔細說,”李懷瑾語氣平淡得像在家長里短,“本王如今沒了那事,往後需要當人時,你得讓人信本王是子;需要當男人時,你也得讓人信本王是男子。”
蘇硯之聞此言,眉心微蹙。
這話聽著荒唐,可寧王說出口時,眼中并無狎昵之意,反倒像在陳述一件極嚴肅的事。
是因為殘缺或失去記憶,還是經歷了什麼,讓此人的行事愈發詭譎難測?
又或者,這本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報復?方才他不就說了是,“有比千刀萬剮更解恨的主意”。
“若在下應了,王爺可否放了趙家人?”
“趙家人自有他們的用。”李懷瑾看向他,眸深邃,“再說,若無他們,本王拿什麼穩住你?”
燭火噼啪,鐘滴嗒。
蘇硯之閉口,不再言語,他確實沒有討價的余地。
見他不語,李懷瑾側目向那尊銅壺滴。
“時辰不早了。”將目移回蘇硯之上,“我們該就寢了。”
蘇硯之隨即皺眉:“不是不行那事?”
“同床不同房。”
“寧王爺……”
“好了。”李懷瑾隨意擺了一下,并沒有那麼適應的寬袖,漫不經心地下令,“要麼自己過來,要麼本王人把你了綁上來。”
蘇硯之眼中蹦出厭惡,但終究還是邁步上前,停在離三四步。
李懷瑾也不再強求其他:“去把燭火熄了。”
蘇硯之沉默片刻,走向燭臺,拾起銀剪,將燭火一一剪滅。
暖閣漸漸陷昏暗,只剩廊外宮燈過窗紙,灑進朦朧微。
“你,還是本王?”忽然問。
還拿著剪刀的蘇硯之一僵。
黑暗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:“那本王來吧。”
蘇硯之還未反應過來,就聽見一聲抑的、帶著音的輕呼:“啊……”
蘇硯之:“……”
“嗯……”
的聲音不大,卻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清晰,并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痛楚與……曖昧。
蘇硯之蹙眉看向門口——并無侍衛闖。
這時,李懷瑾低嗓音呢喃:“輕、輕些……後面還不曾……你倒是……抹些膏脂……”
蘇硯之倏然瞪大眼睛,難以置信地向聲音來源。
黑暗里,他聽見伽楠香珠子輕的細響,那人顯然在玩珠子,但聲音卻依舊斷續傳來:“蘇硯之……你這也算……是本王第一個男人了吧……”
“……”蘇硯之這次扎扎實實,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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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。
巳時已過,金陵城依舊籠罩在連綿春雨中。
雨細如簾,將寧王府的亭臺樓閣洇一幅水墨長卷。
養心齋的門窗依舊閉。
福順將油紙傘靠在廊柱邊,雙手合十朝虛空拜了拜,生怕驚擾自家王爺與蘇神醫“清夢”,躡手躡腳走到窗下,畢恭畢敬道:“爺,兵部職方司郎中傅大人求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