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的聲音都遠去了。
雨後的街巷,旁的傅長晏,乃至他宏圖大業里剛剛談及的戶部尚書之爭,都在這一刻褪模糊的背景。
只有“傅長澤必須死”六個字,在眼前猙獰地放大。
為何?長澤只是個孩子!
璇衡他……他會瘋的。
短短一息之間,驚濤駭浪在他中撞擊、碎、重組。當他再轉過面對傅長晏時,臉上那些微的僵已被一種更深的、混合著憂慮與決斷的復雜神所覆蓋。
傅長晏眸微沉:“出事了?”
睿王迅速將紙條攥手心,骨節得發青。他結滾了一下,再開口時,聲音比平時低沉沙啞了些。
“無事。不過一些瑣務。”他避開傅長晏探究的目,轉的作比平時快了一分,“你先回府照看長澤,務必……讓劉太醫用好藥,吊住他的命。”
說完,他幾乎是有些倉促地翻上馬,仿佛多停留一刻,那紙條就會燙穿他的掌心。
臨走前,他勒住馬韁,回頭深深看了傅長晏一眼,那眼神復雜難辨:“放寬心。懷瑾若敢反悔……我自有辦法。”
這話像是對傅長晏的承諾,也像是對自己即將踏黑暗前,最後一次的蒼白安。
他打馬離去,馬蹄聲比來時更加急促、凌。
看著那遠去的背影,傅長晏眼底最後一溫度也熄滅了。
以前他的心是放得多寬,才以至于讓八百多條人命跟著他搭了進去?
元寶湊近,小聲問:“公子,睿王殿下他……臉好像不太好?”
傅長晏沒有回答,只是緩緩收回視線,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:“回府吧。”
車碾過青石板上的積水,倒映著沉得化不開的天。
烏雲,終究是散不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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定國公府·書房
傅長晏未時回到定國公府,與祖父傅錦鴻、父親傅霖、母親榮定芳、長兄傅長川說了寧王的答復。
四人皆信不過寧王——尤其寧王是在未向傅長晏索要任何的況下允的諾。
父親傅霖眉頭鎖:“長澤的病拖不得。既然太醫診出是鬼疰病,那便如其所言,先去尋來‘雪上一枝蒿’緩一下病。”
母親榮定芳因子涉了殺人案本就憂思過甚,如今又趕上這要命的病,更是心力瘁:“雪上一枝蒿極為珍稀,這麼短的時間,該往何尋?”
長兄傅長川看向傅長晏:“睿王或許有法尋得此藥,不如你再走一趟睿王府。”
傅長晏瞳孔微。
歷史,再次重現了。
上一世,蘇硯之被斬後,三弟遍尋無醫,只能依太醫建議,用“雪上一枝蒿”延緩病——而那藥,正是睿王李懷瑜尋來的。
最後,那有著“七日閻王見”之稱的鬼疰病,在三弟服藥之後的第三天,要了他的命。
這一世,除了多出的寧王這條線,所有的發生都與上一世如出一轍。
傅長晏只覺口像著一塊巨石。重生後再見到十二年後將被斬首的家人,他時常覺得口沉痛得難以呼吸——尤其此刻,他們之間又重演著上一世的事。
“長晏?”傅長川喚了他一聲。
傅長晏手指,強迫自己收回思緒:“我這便去一趟睿王府。”
上一世,他便是毫不遲疑地去了。
這一世——
就在此時,國公府老管家周全神慌張而激地來到門口稟報:
“老太爺!三、三公子回來了!”
室人皆是一愣。周全口中的三公子,正是此刻該在牢中病著的傅長澤。
傅長晏的心臟因這“與上一世不同”的進展,猛地一跳。
傅錦鴻沉聲確認:“你說誰回來了?”
周全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,聲音都在發:“三公子,被寧王府的人從刑部大牢送了回來!此刻人就在忠烈堂!”
傅長川眼睛一眨,難以置信:“你說是寧王殿下把三弟從牢里送回來了?”
榮定芳已經離座往外沖去,傅霖趕起扶,與一道往正廳去。
傅長晏意外,卻又很快適應了這新的事態。他從旁護著老太爺,一并出了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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忠烈堂,放著一架擔架。
躺在上面的傅長澤,臉白如紙,眼窩深陷發黑,干裂滲,人已不能說話。
但看到母親到了邊,他微睜的眼睛終是忍不住流下淚來。
榮定芳心中泣,連喊了幾聲“我的兒”,出口的卻是極平靜的四個字:“長澤莫怕。”
握住子的手。
才幾日不見,這孩子的手已瘦得硌人,冰涼刺骨。榮定芳幾乎繃不住要大哭出聲。
可這位私下哭得淚都快干的母親,此刻展示出了無比強大的心。用力握住小兒子的手,清晰而堅定地告訴他:
“父親、母親,還有你兄長們,一定會治好你。所以,長澤莫怕。”
他們怕不怕不知道,但隨寧王府的人一道送傅長澤回來的當值獄吏王石,已經怕得要死了。
王石連連推回傅長川遞來的沉甸甸的錢袋,撲通一聲跪在傅錦鴻面前:
“老太爺、傅侍郎、諸位大人!雖是對不住,但送三公子回府確實不合規矩——若非寧王‘保釋’,小的萬不敢讓人回來!”
“保……釋?”傅長川與傅家其他人,均對這個詞到陌生。
王石苦不迭:“小的也同寧王說了,我朝無此律令!可寧王說,有事找他便是。如今三公子小的是奉命送回來了,至于去留,全看國公爺自家的意思。小的只盼上頭怪罪下來,大人們能替小的說句公道話!”
就在這時,傅長澤劇烈地咳了起來,原本蒼白的臉因上氣不接下氣而憋得紫紅。
榮定芳一邊幫他順氣,一邊急道:“人都這樣了,再送回牢里只怕更糟!”
傅長晏沒有猶豫:“管家,將三弟送回房去。”
“長晏。”傅霖沉聲喚了一聲。
傅長晏明白父親的擔憂——以他與寧王的過節,父親擔心寧王此舉是故意設陷。“孩兒明白。但寧王既開了這金口,我們先承了這恩便是。”
傅霖聞言,轉頭看向傅錦鴻——畢竟事關傅氏全族。
傅錦鴻只想了片刻,便堅決道:“送長澤回房。”
王石眼看著傅長澤被人抬去院,拱手又道:“既然大人們這麼決定,那今日之事,小的算是給寧王辦了。不過……三公子所涉命案,死的是許崇文老太師唯一的孫。睿王也只敢在獄中辟出間干凈的牢房,寧王此舉,只怕老太師不會輕易答應。”
許崇文,曾是先帝的恩師,如今雖不在朝中,學生卻遍布六部。
他老來得一子,子剛得一便又病亡——那唯一的孫許香菱,是他的命子,今年才一十有六,卻被殺了。
人證證皆指向傅長澤。
許老太師在這事上,連傅錦鴻的面兒都不給一點,時時催著京兆府讓傅長澤償命。如今傅長澤在獄中染病,他能讓傅家找醫護去牢中醫治,已是他認為的格外開恩——遑論讓傅長澤回家?
這些,傅家人都知曉。
傅霖對王石拱手回禮:“此事,往後若有轉還,定不忘牢頭今日之恩。若惹上禍事,亦與牢頭無關。”
聽了這話,王石才放了心:“其實,三公子回府這事尚有回旋的余地——只是事涉許老太師才如此難辦。國公爺與傅侍郎,只要有辦法說服許老太師,其余就都好辦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