寧王這是要做什麼?
傅家眾人面面相覷,最終將目投向傅長晏。
傅長晏沒有毫遲疑,對管家周全頷首:“取香來。”
趁周全去備的間隙,李懷瑾已轉向執杖的許崇文,折扇輕點主位:“請先皇陛下——上座。”
許崇文不知這荒唐王爺又要弄什麼玄虛,但星杖在手便是王權加持,他倒要看看這紈绔能翻出什麼浪來。當下也不推辭,徑自坐上了忠烈堂的主位。
不多時,周全捧來香爐與線香。
李懷瑾接過那只青銅蟠龍香爐,穩穩置于許崇文面前。取香,引火,爐中,作行雲流水,竟出一不該屬于寧王的肅穆。
一縷青煙筆直升起,在燭里凝一道通天之柱。莊嚴的儀式中,那煙絮裊裊拂過許崇文蒼老的面容,畫面莫名染上幾分荒誕的詭譎。
許崇文眉頭蹙:“殿下這是何意?”
不待他深思,李懷瑾已對著星杖屈膝跪下,執禮朗聲道:“皇爺爺,懷瑾給您請安了!”
許崇文:“……”
傅長晏眼睫微。
李懷瑾仰頭直視那代表先帝權柄的星杖,聲音清越:“孫兒有一事,鬥膽請皇爺爺圣裁。傅家三公子傅長澤涉命案,如今獄中染疾,若不及醫治恐命難保。孫兒擅自將他接回府中醫治——此舉是對,是錯?”
“荒唐!”許崇文冷笑出聲,手中星杖重重頓地,“老臣豈敢僭越圣聽?但先帝英明,必會明示殿下:大楚律法昭昭,豈容擅自提囚出監!”
“若只是嫌疑犯呢?”
“罪證確鑿——”
“判決未下,何來確鑿?”李懷瑾截斷他的話,眸陡然銳利,“史冊之上,冤案錯判還麼?皇爺爺在天有靈,難道忍心見忠臣之後因延誤醫治而枉死,寒了天下將士的心?”
許崇文不想聽這些老生常談,“傅長澤并未得到允放回家養病的法令。”
“那是因為有老太師星杖所,敢問太師是想殺傅長澤還是兇手?”
許崇文被這麼一問,手不由去握隨攜帶的小香囊,那是他孫的,片刻後才冷聲道:
“寧王殿下莫要移花接木向老臣問罪。”
“移花接木”李懷瑾冷淡輕哼,緩緩起。素白袍角拂過青磚,踱至堂中,折扇輕揚,指向高懸頭頂的匾額。
“許老太師,”聲音不大,卻字字沉如墜玉,“您痛失孫,先帝若知,必也哀慟。可這‘忠烈堂’三字之下——”
燭火忽地一跳。
匾額上“忠烈堂”三個鎏金大字在影中明滅,其下麻麻的牌位森然陳列,像無數雙沉默的眼睛。
傅長晏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影。
只見寧王背而立,折扇上的鎏金竹紋映著匾額上那道陳年裂痕——那是當年四叔戰死訊傳來時,祖父一劍劈出的缺口。
“傅老太爺四子,”李懷瑾的聲音在祠堂里回,“二人戰死沙場,一人至今鎮守北疆。敢問老太師——若先帝在此,會忍心讓這位老將,再送走一個孫兒麼?”
傅長晏腔驟然繃。
記憶如水沖破閘門——
大伯傅錚馬出征那日,鎧甲折著刺目的天。祖父直脊背站在階前,半晌只說了一句:“活著回來。”
兩個月後,陣亡文書抵京。傳令兵跪在堂前,聲音嘶啞:“傅將軍率三千士卒死守山海關,戰兩晝夜……援軍趕到時,關隘未失,北狄四萬鐵騎不得寸進。”
那日祖父面向忠烈堂,閉目良久,最終只吐出一個字:
“……好。”
又數年,暴雨傾盆之夜。
四叔的玉佩染送回,忠烈堂的燈籠在狂風里碎裂猩紅的殘影。祖父握劍的手青筋暴起,劍鋒劃過匾額,木屑紛飛。
——那是傅長晏第一次看見祖父落淚。
此刻,傅錦鴻仰著那塊匾額,燭火在他眼底晃一片。他攥住袖中的手,指節泛白。
傅霖面沉凝如鐵。傅長川年輕的臉龐上涌起屈辱與憤怒。榮定芳早已淚襟——從不信,傅家兒郎會做出那等禽之事。
許崇文怔怔著滿堂牌位,蒼老的面容一點點褪去怒,只剩下被時浸的、深沉的悲涼。
“先帝賜杖,是此杖護太師余生安穩。”李懷瑾轉向他,聲音放緩,卻更顯力道,“老太師今日執杖而來,是為討公道,還是……泄私憤?”
“老臣沒有——”
“既然沒有,”李懷瑾截住他的話,折扇“唰”地合攏,直指門外西廂房方向,“那便讓該活的人先活著。待真相水落石出,該殺的殺,該罰的罰——這才是對傅、許兩家,最大的公正。”
頓了頓,目掃過滿堂之人,最後落在許崇文微微抖的手上。
“許姑娘若在天有靈,”李懷瑾輕聲道,“也不會愿見另一個無辜之人,因之死而枉送命。”
許崇文倏然閉目。
手中那枚裝著孫的小香囊,被握得滾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