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
“非病是毒。”
傅錦鴻齒間碾過這四個字。臉一寸寸沉下去,最後凝鐵青。
手掌按在案上,青筋虬結如老樹須。聲音卻得極低,沉如悶雷滾過屋脊:
“……好,好得很。這是欺我傅家提不刀了?”
屋燭火猛地一跳。眾人臉上影森然。
十八歲的傅長澤,今年是國子監的第二年。
二月初,桃花正盛。他與三五同窗踏春,夜宿桃花江畔的抱月樓。
翌日清晨,許府家僕尋一夜未歸的許香菱,推門所見,滿地狼藉。
傅長澤昏睡在榻邊。
許香菱躺于側,衫不整,早已氣息全無。
此前,傅長澤對許家小姐確屬癡心。
去歲桃花塢驚鴻一瞥,便紅箋不斷,傾訴衷腸。兩個月後,許香菱亦為他文采風姿所,暗通書信。
但今年正月之後,那些信里的語氣變了。許香菱開始提斷。原因是早有婚約,未曾相告。傅長澤發現後追問,便借此為由,堅持與他了斷。
案發當日,許香菱確是應了傅長澤飛鴿傳書而至。
傅長澤供認不諱:是同窗起哄慫恿,也是自己心存妄念,傳了那封信。
兩人相見,不歡而散。
他借酒消愁。醺醉間曾再次找過許香菱,于廊下糾纏,險些唐突——被旁人目睹。許香菱負氣離去。
後來,他去叩過的房門,想為冒犯道歉。
門始終未開。
再之後的事,他全然不記得。
直到晨刺眼,許府家僕的驚與推搡將他拽回現實——
他竟躺在許香菱的房中。
鐵證如山。
許香菱殘留男子元。
頸間纏的,是繡著“傅長澤”三個字的腰帶。勒痕與腰帶紋路,嚴合扣。
仵作定論:窒息而亡。
機、人證、證,環環相扣。
傅家傾力暗查,尋不到半點破綻。
傅長澤陷囹圄不出兩日,便“染”上了那要命的“鬼疰”。
可如今。
唯一能解鬼疰的神醫,卻借著藥方,遞出四字真言:
非病是毒。
---
傅錦鴻拳頭攥得咯咯作響,目落在那張藥方上。
墨跡淋漓間,那幾個字的筆鋒轉折,讓他想起蘇硯之當著寧王的面,揮毫書就此方的鎮定。
好膽。好心思。
隨即,疑慮如冰水漫上。
“蘇硯之為何要瞞著寧王傳遞這個消息?”他沉聲道,“他此舉是真心相助,還是與寧王……做局?”
傅長晏靜默片刻。這幾日與那“寧王”的周旋歷歷在目,與上一世的記憶重疊、剝離。
“無論他們是否可信,”他緩緩道,“‘非病是毒’一事,怕是真的。”
傅霖眉頭鎖:“朝中皆言,寧王雖失憶,荒唐尤勝往昔。將蘇硯之從法場搶回,便囚于養心齋,日夜……召幸。蘇硯之是自愿還是制,無從判定。寧王若不可信,他便是餌。”
“對了。”傅長川忽然開口,“我在福來樓聽到些風聲。那日寧王去法場,後頭還跟著囚車,里頭是趙阿滿一家七口。莫非,他是用趙家人,蘇大夫就范?”
---
傅家世代將門。
傅錦鴻曾執掌“龍雀刀”,統帥過令北狄聞風喪膽的“玄甲七星騎”。十三年前狼牙谷大捷後,為消帝王猜忌,他主還兵符,解甲歸田。
景和帝事後雖又將北邊兵權由次子傅霄接過,但天威難測。傅家逐漸退出朝堂。
傅霖棄武從文。
傅長川連科舉都未赴,轉做了商人。皇上賜下“皇商總管”的虛銜,許他經營鹽、采買宮用,這看似恩寵,實為將傅家牢牢按在金陵這潭渾水里。
而福來樓,正是傅長川的產業之一。
金陵的風雨,總是先落在市井的舌尖,再滾進家的耳朵。
“趙阿滿?”傅霖看向長子,“是何人?”
傅長川瞥了傅長晏一眼,見他頷首,才道:“原是寧王的護衛。幾年前他老家疫病橫行,全家命是蘇大夫救下的。寧王被燒……傷那晚,正是趙阿滿當值。他為證蘇大夫清白,咬死是寧王自己失手。結果全家下獄,至今未釋。”
傅錦鴻“嗯”了一聲,眼底掠過一軍人才懂的欣賞:“是條知恩圖報的漢子。”
傅長晏接道:“我亦查過。趙家七口現被寧王安置于東市別院,外有看守,形同。”
傅霖眸一凜:“所以蘇硯之想要的‘診金’,是借我傅家之力,救出趙家人,擺寧王掌控?”
“這是最合理的解釋。”傅長晏頓了頓,聲音得更低,“若真如蘇大夫所示……那便意味著,下毒之人不僅要長澤頂罪,更要他盡快‘病’死獄中,死無對證。”
他抬起眼,目沉沉:“能布下如此的局,其份恐怕非同小可。蘇硯之大概也猜到其中利害。當場揭穿,不僅打草驚蛇,他自己恐也有命之憂。”
書房,空氣驟然凝固。
燭芯噼啪響,拉長了幾人凝重的影。
真兇在暗。傅家在明。
那毒是何時下的?如何下到長澤上的?是牢中,還是更早?太醫的診斷,是失誤,還是……同謀?
傅霖後頸泛起寒意。
“若那日蘇硯之真被斬了……”他吐出一口濁氣,“長澤便是‘病’死獄中。這殺人的罪名,便再也洗不了。”
傅長晏手中的茶盞,忽然一沉。
盞底與木案相接,發出一聲沉沉的悶響。
他眼簾低垂。所有翻涌的波瀾都被在眸底最深,唯有指尖因用力而微微褪。
上一世。
長澤正是在三日後,于獄中七竅流而亡。
死後,污名加。尸骨未寒,罵聲已遍金陵。
掌心傳來清晰的刺痛。指甲深陷皮,那痛像一冰冷的針,將幾乎口而出的話牢牢釘在間。
“上一世欠下的……”
話一出口,他幾不可察地頓住。
傅長川一愣,疑地看向他:“什麼上一世?”
傅長晏抬起眼。
眸中已不見毫異樣,只余一片深不見底的靜默。他松開悄然握的拳,任由掌心的刺痛緩緩消退。
“……無論哪一世。”
語氣淡然而篤定:
“欠了我傅家的,今生,都需清算干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