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檐下,傅家三代男丁沉默佇立,脊背繃如弓。
濃重的夜仿佛化作實質,沉甸甸地在整個定國公府上空,而那只控一切的黑手,就在黑暗之後,無聲撥弄著命運的線。
傅霖嗓音干:“若連太醫的診斷都可作假,那背後之人,權勢必能通神。”
傅長川擰眉:“難道劉太醫他……”
“應當不是。”傅長晏拇指無意識地食指關節,眸幽深,“除非蘇硯之也是他們的人,否則,劉太醫建議我們去尋蘇硯之,無異于自曝其短。”
畢竟以蘇硯之的醫,此舉極有可能當場揭穿“毒”的真相。
“可萬一,”傅長川頭發,聲音得更低,“蘇硯之就是他們的人呢?”
傅長晏搖頭:“那他何必在藥方中暗藏真相?”
“是了,”傅長川恍然,“邏輯上立不住。”
傅長晏眼瞼卻猛地一跳,一個更森寒的念頭刺破迷霧。“但有一個邏輯,能立得住。”
其余人倏然看向他。
傅長晏語速放緩,每個字都像墜著冰棱,敲在死寂的空氣里。
“蘇硯之因火燒寧王下獄,寧王失蹤半年有余,此案懸而未決,他本可一直拖下去。為何偏偏在長澤案發後不久,他突然被定了斬期,時辰還卡得如此準——恰恰是長澤‘病發’,極需他救治的關口?”
書房,空氣驟然凍結。
傅長川臉大變,順著這思路聲接道:“他們先對長澤下毒,制造鬼疰假象,再趕在毒發致命前,除掉唯一可能識破毒癥的蘇硯之!如此,長澤毒發時,我們走投無路,只能信太醫的話,去尋那‘雪上一枝蒿’……而那東西,對中毒的長澤而言,就是穿腸爛肺的催命符!”
“砰!”
傅錦鴻蒼老的手掌猛擊在廊柱上,悶響如雷。這位見慣尸山海的老將,眼底第一次翻涌起近乎後怕的驚濤。他霍然轉,盯著傅霖,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:
“立刻去查!蘇硯之被匆匆問斬,背後究竟是誰在推波助瀾!記住,要不風,絕不能驚暗的蛇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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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王府·養心齋
蘇硯之從定國公府回來不過一個時辰,傳召便到了。
寧王府這幾日,他早已習慣被各式目打量——或是“寧王跟前新得的紅人”,或是“被仇家囚折辱的臠”。實則,他不過每日來此陪那位殿下用膳,兼之……教一個“失了憶”的王爺識字念書罷了。
只不過流言蜚語,于他而言如風過耳。
一襲青衫拂過晚風,他步履未停,踏養心齋院門。
院中當值的護衛上前一步,躬抱拳,作干凈利落:“蘇大夫。”
蘇硯之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。
眼前這形魁梧,面貌忠厚的年輕人,竟是趙阿滿。
“你……”為何在此?話到邊,又咽了回去。何必多問,自是寧王安排。只是這時機,未免太過……巧合。
趙阿滿看出他眼中疑慮,低聲解釋:“是寧王殿下令小的回來復職。”
“嗯。”蘇硯之淡淡應了,舉步行。
“蘇大夫!”趙阿滿忽又急喚,聲音里滿是局促。他了糲的手掌,黝黑的臉漲得通紅,“聽、聽說……是因為我們一家,您才制于此。我們……真是對不住您。”
蘇硯之微微怔了一下。
月落在他清冷的側臉上,鍍了一層薄霜。他開口,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,卻字字清晰:“若非你們一家堅持真相,蘇某早已是刑場上一縷亡魂。”
生生死死,他本不縈懷。但終究,欠下一句。
“多謝。”
趙阿滿慌得連連擺手,愧更深:“不、不是……我們只是說了實話!您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,該是我們謝您……”他語無倫次,見蘇硯之面上依舊無波無瀾,更是窘迫得手足無措。
蘇硯之幾不可見地頷首,不再多言,轉走向燈火通明的正廳。
然後他發現,寧王的手筆,遠不止于此。
不僅趙阿滿復了職,連他那個才十五六歲、眼神清亮的小妹趙常樂,也被安排進來,了他屋里的丫鬟。
此刻,趙常樂正垂首立于膳桌旁,接過侍手中最後一道熱氣騰騰的羹湯,穩穩置于桌上,隨即悄無聲息地退至一側影里,姿態恭謹,卻掩不住那份不屬于深宅的靈機敏。
李懷瑾斜倚在主位,指尖閑閑點著桌面,見蘇硯之立在桌邊,眉梢一挑:“知白,站著能飽?坐。”
蘇硯之依言落座。
趙常樂飛快地抬眸,覷了他一眼。
李懷瑾眼風掃過,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:“常樂妹妹,可要過來與你家恩公共進晚膳?”
趙常樂反應極快,立刻躬,聲音清脆:“奴婢不敢,奴婢告退。”說罷,便輕巧地退出了門外,還不忘將門扉虛掩。
“這丫頭,”李懷瑾執起玉筷,似隨口點評,“手腳麻利,眼里有活,更難得是顆七竅玲瓏心。本王……甚是滿意。”
蘇硯之目落在滿桌珍饈上,并不筷。
“王爺府中人才濟濟,何必用一個不懂深宅規矩的小丫頭。”
李懷瑾輕笑:“規矩不過是死。在本王這兒,只要你乖乖的,就不必懂那些。”
蘇硯之長睫垂下,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沉默的翳。
“你乖了嗎?”李懷瑾的聲音不不慢地追來。
蘇硯之脊背幾不可察地繃了一瞬。他抬眼,看向燭映照下那張妖冶與凌厲并存的容。
寧王不識字,更不識青崖風骨。應當……看不穿藥方里的玄機。
“王爺吩咐之事,在下可有哪件未曾辦妥?”他反問,聲音清冷如故。
“你說呢?”李懷瑾將問題輕飄飄拋回。
“在下愚鈍,請王爺明示。”
“愚鈍?”李懷瑾短促地笑了一聲。
確實不能參藥方里的。但看得清局勢——蘇硯之眼下最大的肋,是趙家七口。只要牢牢扣住這張牌,無論他與傅長晏暗中達何種易,最終仍逃不出的掌心。
只不過,團隊部若有猜忌,便如舟行逆水,寸步難行。對蘇硯之需要的不只是控制,更是某種程度的“信任”,哪怕僅僅是基于利益的同盟。
心思電轉,李懷瑾并不回答,反而問道:“本王對趙阿滿一家的安排,知白可還滿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