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國公府·忠烈堂
同一時刻,定國公府忠烈堂的燭火被推門的風撲得一暗。
蔣武跪在堂前,聲音發:“大公子讓屬下先回來稟報,蘇大夫他……被劫走了。”
“你說什麼!”傅錦鴻霍然起,手按在案角,指節泛白,“蘇硯之被人劫走了?”
“是。”蔣武垂首,“大公子還在現場等候京兆府的人,命屬下先回府稟報。”
傅長晏垂在袖中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搐了一下。
蘇硯之失蹤。
澤兒的毒未解。
上一世的死劫,竟如此頑固地追了上來。
睿王面微變,見傅長晏未開口,便出聲問道:“已經報了?”
“是,大公子命人去了京兆府。”
睿王眉頭微蹙,轉向傅長晏:“此事鬧到京兆尹那兒,是否不妥?”
“如何不妥?”傅長晏口反問,語氣比平日快了一拍。
睿王微微一怔。
傅長晏卻未在意他的詫異,面沉肅:“我們在請醫救命,對方此時阻撓,顯然是想要我傅家這條人命。”
他看向睿王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若是傅家的夙敵也就罷了。倘若——僅僅是想要澤兒的命,殿下覺得,是為何?”
睿王瞳孔微。
結滾了一下。
“老太師……應該不會如此失去理智吧?”他頓了頓,眉頭皺起,“不過,自從老太師失去獨子,確實有些偏激。許家人丁稀薄,如今又痛失唯一的孫,難保不會……”
他沒有說完。
傅長晏的目始終停在他臉上,沒有避諱。
這是他的正常推想,還是故意將方向引向許崇文?以他的智慧,此刻最該想到的,難道不該是“殺人案另有幕,有人要殺人滅口”嗎?
“所以,”傅長晏緩緩開口,“伯淵兄長將此事上告京兆府,是當下最妥當的理。不是嗎?”
睿王擰眉沉:“我是擔心,澤兒被懷瑾私自放回家的事會鬧大……”
傅長晏想起寧王那日在忠烈堂的模樣——折扇一指,退先帝星杖,滿堂雀無聲。
“此事還真得鬧大。”他說,“且越大越好。”
“璇衡……”
“殿下,攸關三弟命。其他細節,待找到蘇硯之再詳談。我得先去兄長那邊。”
“好,我同你一道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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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長晏與睿王趕到烏巷時,天剛蒙蒙亮。
灰白的霧靄還未散盡,著地面緩緩流淌。巷口已被京兆府的人封鎖,兩名賊曹持刀而立。但仍有趕早營生的百姓聚在警戒線外,一邊往里張,一邊低聲音議論。
“……聽說死了十幾個。”
“這巷子早該改名!自打前朝謝家被滅門,夜里總有索命鬼!”
睿王的侍衛亮了令牌,賊曹立刻躬讓道。
京兆尹張敞聞訊趕來,袍下擺沾著泥水,顯然已在此守了一夜。他剛要行禮,睿王抬手止住:“不必拘禮。案子查得如何?可有蘇硯之的下落?”
張敞面有難:“已派人追查。但這朱雀橋邊的窄巷縱橫錯,一時半刻……恐怕難有消息。況且,據傅大公子所言,昨夜劫走蘇神醫之人,作案方式極為詭異,實難追蹤。”
傅長晏看向傅長川。
傅長川面沉沉,眼底有。他走近兩步,低聲音將昨夜之事詳述了一遍——暗殺、叛徒、挾持、蒙面人、那一瞬間的詭異擊殺。
最後道:“被活捉的黑人皆服毒自絕。寧王府那個吳德的細作,張大人已命人去查他的底細。”
傅長晏問:“蘇硯之是被吳德挾持後,蒙面人才出手的?”
傅長川點頭:“是。吳德挾著他往巷子深退,突然腦袋一歪人就倒了——沒人看清是怎麼中的招。就那麼一眨眼的工夫,蒙面人從暗沖出來,抱走蘇硯之,翻墻消失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發:“前後不過……轉瞬。”
傅長晏的目掠過墻邊倚靠的斜木,又抬起,看向空的墻頭。
蒙面人。
究竟是什麼人?
若黑人是真兇派來的,吳德已功挾持蘇硯之,蒙面人若與他們一伙,何必此時出手,還殺了吳德?
若他不是兇手的人……
那他是誰?
能算得如此準,單槍匹馬蟄伏在暗,在那電石火的瞬間出手,連給對方反應的機會都沒有,便劫走了人。
傅長晏蹲下,手揭開蓋在吳德上的白布。
濃重的腥氣混著一焦糊味撲面而來——那氣味陌生而詭異,像是硝石,又像是……雷火之後的余燼。
他的眼睛微微一瞇。
睿王站在他側,目落在那尸上,下意識往後仰了仰,抿著,沒有說話。
京兆尹張敞湊過來,指著吳德塌陷的太,聲音里帶著困,甚至有一惶恐:
“按《洗冤錄》所載,金刃傷,創闊而深;鈍傷,骨碎而凹。可這……”
他為難得幾乎要哭出來:
“圓顱,卻不擴創;骨裂如網,而皮不破!便是《奇傷志異》,也未見此等兇!”
傅長晏沒有應聲。
他征戰沙場多年,見過箭矢穿顱,見過刀斧破骨,見過戰馬踏碎頭顱。卻從未目睹過這般詭譎的創口。
他緩緩出手,指尖懸在創口上方三寸——不,只是。
那創口的邊緣,皮翻卷,卻并非刀劍切割的撕裂狀,而是微微焦黑,像是被灼熱的什麼東西從向外焚出。而顱骨……
他的目凝住。
顱骨自孔向四周綻裂,裂紋呈蛛網狀放——那種碎裂的方式,不像是被外力擊打所致,而更像是……
某種力量,從顱向外發。
“這非刀劍等尋常鐵造。”
他開口,聲音低沉,卻帶著寒意:
“創口孔比箭鏃規整,邊緣皮翻卷焦黑,似被雷火自顱焚出。更奇者,顱骨自孔向四周綻裂,裂紋呈蛛網放,似冰面遭重錘擊打——但這些,絕非人力可及。”
他說著,目從傷口移開,結合吳德倒地的姿勢,推算暗出的方向。
最終,他的視線落在巷子深——高出圍墻幾尺的屋檐之下。
那里空無一人。
但在他腦中,卻浮現出一個畫面:一個蒙面黑人蟄伏在那片影中,呼吸與夜風融為一,一雙眼睛亮如黑夜中的瞳。
“如何?”睿王順著他的目去,忍不住問,“有頭緒嗎?”
傅長晏緩緩收回視線。
“那人不僅有罕見的兵。”他說,“他能在那麼遠的距離一擊斃命,再于轉瞬之間沖戰場、劫走蘇硯之——這等手,世間罕見。”
他轉向張敞:“張大人,除了追查黑殺手的份,也請查一查,最近金陵城可有什麼高手或奇人異士駐。”
張敞連連點頭。
可他知道,這話說得再鄭重,也只是盡人事。
那樣的傷口,那樣的手,那樣的出手時機——那人若想藏,誰能找得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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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長晏回到定國公府時,天已大亮。
書房里,祖父傅錦鴻、父親傅霖、兄長傅長川都在。空氣沉得像是凝住了。
傅長澤的命已危在旦夕。
蘇硯之失蹤,生死未卜。
他臨走前只來得及說那毒“非病”,卻未說是何種毒。如今他不在,傅家該怎麼辦?按病治,還是按毒治?
每一步,都像踩在別人的陷阱上。
傅霖的聲音低沉而:“太醫那邊……要不要再去請?”
“不可。”傅錦鴻斷然搖頭,“若太醫是那幕後之人的人,我們此舉便是自投羅網。”
傅長川道:“可澤兒等不起了。”
沉默。
死一般的沉默。
傅長晏坐在窗邊,目落在案上那盞漸涼的茶水上。
按常理出牌,只會重蹈上一世的覆轍。
那麼——
誰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?
他腦中浮現出那張臉。
那個人,把本該斬首的人拖出刑場。
那個人,把獄中重犯“保釋”回家。
那個人,用一柱香,退了手持先帝星杖的太師。
最重要的——
那個人,不在任何人的棋局里。
是那個有可能撼命運的“變數”。
傅長晏想著忽然站起。
傅長川一愣:“長晏,你要去哪兒?”
傅長晏抬眸,眼底有。
“突然想起,蘇硯之的事,還未當面與寧王說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現在去趟寧王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