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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重宮·書房
楚皇宮名稱九重宮,宮殿數十所,所所碧瓦飛甍,雕欄畫棟。深庭闊院,碧湖流泉,亭臺樓閣在滿天雲之下鋪展如畫卷。
李懷瑾沿畫卷來到書房,抬眼著臺階最高書房匾額,踩著如霜刃的漢白玉階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書房,沉水香與墨錠的清苦氣息彌漫。
紫檀龍案後,景和帝端坐如山。
五十余歲的帝王鬢角染霜,眼袋深重,但目炯炯,明黃常服下的軀依舊著威嚴。
電視里演來演去的人,李懷瑾以前沒時間好好看,這回倒是見到了個真的。
“兒臣懷瑾,叩見父皇。”
依禮叩拜,姿態卻著一異樣的散漫,玄青常服上北鬥暗紋微流轉,襯得那刻意為之的妝容愈發刺眼。
“抬……抬起頭來!”景和帝的聲音像是從嚨里出來的。
李懷瑾依言抬頭。
剎那間,殿死寂。侍立兩旁的太監宮,連呼吸都屏住了,恨不得將頭埋進地磚里。
景和帝的瞳孔更是驟然收,微微前傾,死死盯著兒子那張畫著紅妝的臉,哆嗦著,指向李懷瑾的手指因極致的憤怒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痛楚而劇烈抖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一連幾個“你”字沖口而出,後面的話卻像被無形的巨石堵在嚨。他想質問這污穢皇家威儀的打扮,可目及李懷瑾平靜無波、甚至帶著一死寂的眼眸,那滔天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塊浸滿寒冰的頑石。
他猛然想起侍省報里那目驚心的字眼——“玉焚毀,無存”。
所有的斥責與暴怒,最終都化作了間一聲沉重的悶響,那只指著李懷瑾的手,徒勞地在空中用力點了好幾下,最終重重拍在案上。
“孽障……你何統?何統!” 皇帝的聲音嘶啞,原本是想看看這失而復得的兒子,不曾想回來的已經不是兒子!
李懷瑾將景和帝所有的掙扎、憤怒、無奈盡收眼底。知道,的妝功將景和帝激得只剩緒,顧不上鑒別“兒子”的長相。
深深叩首,額頭在冰冷的金磚上,再抬起時,聲音是刻意磨礪過的沙啞,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。
“兒臣自知污了天家威儀,只是如今這副皮囊是男是,是人是鬼,于兒臣而言不過都是虛妄。”
頓了頓,扯出一個極涼薄的笑,讓那抹脂在座的高下更紅得刺目。
“太醫署的方子再好,也補不回燒掉的東西。這胭脂水,權當是兒臣給自己這‘斷袖’之名添點應景的。省得旁人見了,還當兒臣對這殘缺之……尚存妄念。”
“斷袖”二字被咬得像把鈍刀子,緩慢割在景和帝的心上。
景和帝口劇烈起伏,目不由投向寧王的下,但很快又閉眼別開,牙了又,他抬起手疲憊地重重地揮了揮,“滾……滾去給你母妃請安……別在朕跟前礙眼。”
“兒臣遵旨。” 李懷瑾再次叩首,作標準得與重新教“失憶寧王”宮廷禮儀的宮人不差分毫。
起時,玄青袍袖拂過地面,背脊直如劍。再轉,面容上紅妝下的那抹堅毅,在書房沉郁的影里,像一道無聲的、決絕的戰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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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人只擔心“失憶寧王”面圣會出差錯、怒龍。
但李懷瑾清楚,面圣不過見父母——面見寧王生母惠貴妃,才是真正的考驗。
為此,做足了功課。
福順等人當是失憶後想多了解母親,知無不言。
匯總起來,惠貴妃的信息如下:
溫靜姝。
出顯赫的蘭陵溫氏。溫氏乃詩書禮儀大族,家學淵源深厚,尤經史子集、天文地理。族中子弟多翰林、國子監,清貴非常。
溫靜姝自聰慧過人,姿容秀雅,更難得的是承襲家學,尤天文星象、璇璣歷法,曾是名京華的才。
景和帝慕其才名與家世,選其宮。
溫靜姝憑才學、貌和溫婉得的世,很快晉位貴妃。但從不主爭寵,對皇後恭順,對其他妃嬪寬和。宮中紛爭多置事外,甚至主調解,博得“賢德大度”名。
為景和帝育有兩子——睿王李懷瑜、寧王李懷瑾。但推崇“良才善用,能者居之”,從不主讓兩子參與奪權與黨爭。
因此種種,景和帝視其為可傾訴煩惱、探討天道的“解語花”。在這波譎雲詭的後宮,穩坐數十年。
正因為太穩,李懷瑾斷定——此人絕不簡單。
再加上是寧王的親生母親,李懷瑾自知,的份將遇到最大一次被識破的危機。
而這危機,是必須直面的必經之路。
九重宮·棲梧宮
穿過九重宮層層疊疊的殿宇,棲梧宮如同一枚溫潤的明珠,嵌在碧水回廊深。
院中綠萼初綻,新柳垂。一隅一景,濃淡相宜,像一幅心勾勒的畫卷,在深宮沉郁的底上洇開一抹清雅。
竹簾半卷,空氣中浮著蘭芷清芬,混著新沏雨前龍井的微。多寶閣上錯落擺著前朝釉里紅瓷瓶、剔的玉山子,一架紫檀鑲螺鈿的鳥籠里,兩只翠羽鸚鵡正懶懶理羽。
是主人心打理的雅致,藏著深宮歲月沉淀的寂寥。
惠貴妃溫靜姝,就坐在臨窗的紫檀嵌雲母人榻上。
年逾四十,面容依舊清麗秀,氣質溫婉如初——不難想象能生出“楚國第一男”寧王。
尤其那柳眉下的雙眸,蘊著明世事的沉靜,讓周籠著一層清逸出塵的智氣。
此刻,那雙眼睛正向殿門。
滿是期待的笑意。
然後——
看到了李懷瑾臉上的紅妝。
笑意凝在角。著手帕的手指倏然收。
那一瞬間,李懷瑾捕捉到了一個細節:惠貴妃虎口往上,有一道約莫兩三公分的陳年舊疤,狀似利所傷。
惠貴妃沒有說話。
但那雙眼睛已經把話說盡了——你為何如此?何必如此?怎能如此?
李懷瑾沒有回應任何疑問。
寧王“失憶”了。出現在這里,是因為被人認出、被人推著來的。應該表現得……機械一些。
垂下眉眼,跪地執禮,作恭敬而疏離:“兒臣叩見母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