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懷瑾垂下眉眼,跪地執禮,作恭敬而疏離:“兒臣叩見母妃。”
沉默。
良久。
“好孩子,”惠貴妃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平靜得聽不出緒,“起來說話吧。”
與景和帝的震驚、大怒、痛心到被迫接完全不同——惠貴妃只道了一聲“好孩子”。
李懷瑾垂著的眸子微微一。
不是瑾兒,不是懷瑾,是“好孩子”。這聲稱呼,克制得近乎冷漠。
“多謝母妃。”起,垂眼站著,不。
惠貴妃的目一寸一寸落在上,韌如,卻似有實質。
“你以前沒那麼拘謹。”緩緩道,“如今這樣,倒讓母妃不習慣了。”
李懷瑾沉默片刻:“他們說宮里規矩多,稍有不慎便會出差錯。”
“他們……”惠妃輕嘆,尾音拖得極長,像是把這三個字在舌尖碾了碾,“以前盼著你聽話,如今見你聽他人話這般規矩,倒覺得可憐了——還不如從前。”
每一句都在拿與“從前”對比。
李懷瑾又沉默片刻,再開口時,聲音里帶了一艱:“回不去了。兒臣早已不是以前的李懷瑾。”
惠貴妃眉間微蹙,目靜靜凝在臉上:“是與以前不大一樣。單薄了許多,聲音也大不相同。”
李懷瑾忽然笑了一下。
極輕,極淡,卻未達眼底。沒有看惠貴妃。
“笑什麼?”
“沒有。”
“那為何發笑?”惠貴妃的聲音依舊溫婉,卻多了一不易察覺的執拗。
李懷瑾終于抬眸,迎上那道審視的目,卻避開了“母親”的稱呼,不答反問:
“很失吧?”
惠貴妃微微一愣。
“母妃和父皇一樣,對兒臣很失吧?”
不等惠貴妃反應,李懷瑾已接了下去,語速快了半拍:“兒臣進宮路上,看到那些太監,聽到他們的聲音——心里也很不是滋味。”
惠貴妃瞳孔微。
“母妃并非那個意思——”
“那是哪個意思?”李懷瑾截斷的話,聲音不重,卻像鈍刀子割,“從兒臣進門起,母妃就一直在拿兒臣與從前比,甚至說——不如從前。”
惠貴妃沉默了。
確實在比。從這人進門第一眼,就覺得形、姿、格都對不上。還沒來得及細看,又被那張臉上一反常態的子紅妝驚住。緒在質疑與震驚之間搖擺,無法自控。
“母妃只是心疼你清瘦太多。”放了聲音,“至于這妝容……瑾兒,你這又是何必?”
瑾兒。
不是“好孩子”了。
李懷瑾角扯出一個自嘲的弧度:“兒臣就怕你們另眼相待,倒不如出格些,也自在些。況且……母妃也知道,兒臣出格的,又何止紅妝?”
惠貴妃呼吸微滯。
在提醒——兒子是“斷袖”。
作為母親,豈能不痛心疾首?皇上曾因此責備管教不嚴,無言以對。此刻眼前這人頂撞的神態,倒與當年那個油鹽不進的孩子,有幾分相似了。
“你非要如此傷母妃的心嗎?”
李懷瑾眉頭微皺。片刻後,重新跪下,低眉順眼,姿態恭順,話卻依舊鋒利:
“母妃又何必傷心?兒臣早已接了現實。紅妝又如何?人生短短數十載,自己覺得逍遙自在便好。換而言之——人生還有數十載,兒臣若一直看不開,就得一直忍旁人的異樣眼。那樣,還不如去死——”
“瑾兒!”
惠貴妃的聲音驟然拔高,尾音發。
曾真切地會過“喪子之痛”。當初聽聞他投河的消息,三日水米未進。
執帕的手按上心口,一字一句,似從齒間碾過:“你這是在剜一個曾以為失去骨的母親的心。”
李懷瑾叩首,額頭地,聲音低下去:“兒臣知錯了。”
“罷了。”
惠貴妃沉默地看著跪伏在地的背影。良久,起。侍上前虛扶一把,走到李懷瑾跟前站定。侍躬退後。
李懷瑾的視線里,只剩一雙致的繡花鞋,和鞋面上方垂落的擺。
後腦勺被兩道目著。
微微抬了抬脖頸——不是為了抬頭,而是為了護住耳後那枚星印。
寧王的是刺青。的是真的。
惠貴妃通星象。若能辨認星印的真偽……
李懷瑾進宮前,確實讓趙常樂用丹青在星印上描摹了一遍。但筆墨覆蓋,能瞞得過這位深不可測的貴妃嗎?
呼吸放慢。
在等。
惠貴妃居高臨下,就這樣看了伏地請罪的“兒子”許久。
然後,彎下腰,雙手扶住李懷瑾的手臂,將從地上拉起來。
“瑾兒起來,讓母妃好好看看你。”
李懷瑾順著那力道起。惠貴妃的目落在近在咫尺的臉上,從眉梢一寸寸往下,一邊看,一邊喃喃:“是清瘦了……不是母妃刻意對比,是你瘦得讓母妃心疼。”
扶著李懷瑾的手,從手肘緩緩向前移——
李懷瑾屏住呼吸。
和寧王再像,寧王再因燒傷整過容,再化妝——也改變不了男和手骨的差異。
尤其的手骨纖細,在部隊訓練時曾被質疑過。
惠貴妃倘若悉自己孩子的手——
正想著,惠貴妃低頭,握住了的手。
“瑾兒……”
李懷瑾不等細看,便出一只手覆在手背上,反握住。四只手疊,李懷瑾的拇指順勢在惠貴妃右手虎口那道舊疤上。
剎那間——
腦中如走馬燈閃過碎片:
黝暗的佛堂。高聳的佛像。垂掛的佛幔下,傳來男凄厲的哭喊。
“母妃救命——”七八歲的男一臉鮮,倒在地上,拼命往外爬。一只腳踝卻被面目猙獰的人抓住,往佛像前拖。他的手指死死扣住地面,指滲,卻徒勞無功。
“放開瑾兒!”年輕的惠貴妃沖進佛堂,“皇上馬上就來了!”
人非但不收手,反而一把甩開孩子的腳,將他翻過,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:“溫靜姝!你也嘗嘗失去孩子的滋味吧!”
另一只手中的剪刀,朝著年的寧王狠狠扎下——
千鈞一發。惠貴妃的手擋在孩子面前。剪刀貫穿虎口,噴濺而出。卻像渾然不覺,頂著剪刀將人撞開。
“瑾兒快跑!”
小寧王哭喊著往外爬。
李懷瑾猛然開口住一個稱呼:“麗嬪娘娘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