惠貴妃握著的手驟然一僵。
李懷瑾趁機將手“驚恐”地出來,死死盯著手上那道疤。
惠貴妃下眼底的驚愕,聲音依舊平穩:“怎麼突然起麗嬪?”
李懷瑾抬起頭,看了好一會兒。眼眶漸漸泛紅。
然後,以險制險,主用雙手重新捧住惠貴妃帶疤的手,聲音微微發:“這是……母妃為救兒臣留下的傷疤?”
語氣介于疑問與陳述之間。恰到好的遲疑,恰到好的容。
惠貴妃看著微紅的眼眶,片刻後,卻問:
“這也是旁人告訴你的?”
李懷瑾心里警鐘驟鳴。
尋常母親聽到失憶兒子記起往事,不該是驚喜集嗎?可惠貴妃這句,卻像一把淬了毒的劍——
表面上,是正常疑問(畢竟寧王失憶,知道往事只能來自旁人口述)。
暗地里,卻是在亮劍:“從旁人那里聽來的消息,演得這般深意切,是不是蓋彌彰?”
不愧是能在後宮穩坐數十年的人。心思之深,話之毒,可見一斑。
李懷瑾搖頭:“不是。”
就兩個字。沒有解釋,沒有剖白。故意裝作聽不出那層弦外之音,讓惠貴妃繼續出招。
惠貴妃果然出了。
看著李懷瑾的臉,緩緩道:“這確實是為擋麗嬪傷瑾兒留下的。但是——瑾兒當時驚恐過度,燒了幾日,病好後,連麗嬪和那晚發生的事,都忘了。”
用的是“瑾兒”,不是“你”。
字面上是昵稱,實則是一把懸在李懷瑾頭頂的刀——若李懷瑾心虛,便會意識到,在用“瑾兒”這個稱呼,將眼前人與真正的寧王剝離開來。
更狠的是後面那句:真正的寧王,別說失憶,就是沒失憶,也早就病理忘了那件事。
你若說自己“記起來”,要麼是撒謊,要麼——
你不是他。
李懷瑾再次領教了這位貴妃的功力。沒有一句重話,句句都是刀。
閉上眼,又搖了搖頭。
“兒臣不知時是否真的忘了那件事。只是方才到母妃手上的傷疤,突然就……憶起了過往。”
說的,其實是實話。
的能力是“手可現”——創面或傷疤,能在腦中重現與創面相關的記憶畫面。最清晰的是直接造創面的兇;若創面沾染了其他活的跡,還能關聯到那個活的記憶片段。
惠貴妃的傷疤是被剪刀貫穿的,而當時那剪刀上沾滿了小寧王的——所以不僅能“看到”麗嬪行兇的畫面,還能“讀取”到小寧王的部分記憶。
但惠貴妃顯然不信。
只是靜靜看著李懷瑾,目深不見底。
李懷瑾知道,憑“看到麗嬪刺殺”遠遠不夠,因為這些完全可以是旁人轉述。
迎上那道目,慢慢又道:
“懷允弟弟……是被兒臣推下水的,對不對?”
惠貴妃神微頓。
片刻後,嘆了口氣,像是往事不堪回首,卻又不得不解釋:
“是懷允先傷了瑾兒。瑾兒只是防衛時失手,將他推池中。隨行宮只有一人,不會游水,跑去人……懷允沒能救回來,不是瑾兒的錯。”
李懷瑾垂眸。
從“看到”的畫面里,小寧王確實是防衛失手。
但——
抬眼,再次看向惠貴妃手上的疤。
許久,低低問出一句:
“母妃……會游水的,對吧?”
空氣驟然凝固。
約莫三息之後,李懷瑾到掌中那只手微微一。
抬眸,對上惠貴妃的眼睛,聲音更輕,更緩,帶著一幾乎聽不出的哀切:
“母妃當時……是在的,對不對?兒臣分明看見——”
“瑾兒!”
惠貴妃猛地將手出去。
那雙素來沉靜的眼底,第一次浮現出的驚濤駭浪,表從不可置信,慢慢變失。
“母妃不知你從何聽來這些,還是麗嬪的記憶讓你產生混。”的聲音得極低,一字一句,像從齒里出來,“但在瑾兒眼里,母妃是那種見死不救之人?懷允即便非我所出,也是你父皇的孩子,是你的兄弟。”
“瑾兒”二字,李懷瑾已經能對號座了。
惠貴妃急了。
那,大概穩了。
連忙跪下,額頭地,聲音帶著哽咽:“一定是突然想起麗嬪娘娘的話,讓兒臣記憶混了……只是——”
將頭埋得更低,肩膀隨著深呼吸輕輕起伏。
“兒臣如今……依舊很討厭佛堂。還是想把所有的佛堂都燒掉。”
惠貴妃倒吸一口涼氣。脖頸上青筋微微凸起。
——火燒佛堂,是除了和瑾兒,沒有第三個人知道的事。
麗嬪那件事之後,瑾兒確實大病一場,痊愈後也記不得那晚。但他一直跟說討厭佛堂。後來某天,他把宮里的佛堂燒了。因皇太後信佛,替他瞞得死死的,連皇上都不知道。
看著跪在地上那單薄的肩膀,惠貴妃忽然想起——
瑾兒剛被燒傷那會兒,瑜兒跟說:“太醫說命無憂,但瑾兒拒食。強喂進去,他都摳著吐出來。人瘦得只剩骨頭了。再這樣下去……”
當時還是當機立斷,讓人去尋最好的易容大夫。因為除了男兒的基,瑾兒最在意的,就是他那張臉。
最後一次見瑾兒,是他剛接易容治療,面上裹著紗布,躺在床上虛弱又任地說:
“要是連面容都毀了,兒臣真連活著的面目都沒了。母妃,如果那樣的話……您就讓兒臣去死吧!”
想起那時,間又泛起悉的絞痛。
再看眼前這人——
惠貴妃眼眶終于紅了。
這孩子,確實了太多苦。
只是,十多年過去了,他怎麼會突然想起麗嬪的事?
蹲下,輕輕抱住李懷瑾的肩膀。
耳中卻莫名傳來“噗通噗通”的水聲,遙遠得像隔著一層水幕,但確實是記憶中孩在水中撲騰的聲音。
冰涼的指尖無意識李懷瑾後背,閉上眼,低喚一聲:
“瑾兒……”
“母妃。”
李懷瑾垂下視線,面上是母子相認的容,實則正悄悄調整呼吸。
若仔細看,額頭沁著一層薄汗,太突突跳——整個人正在劇烈消耗後的虛弱中。
這是“手可現”的後癥。
但沒關系。
與惠貴妃這一局,贏了。
只是——惠貴妃著實是個深不可測的狠角。若沒必要,能避則避。避無可避時,也得當個“好兒子”。否則,這人將是天大的麻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