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後足的旨意傳遍後宮,就像一顆石子投進幽深的湖面,水面波瀾不興,底下暗流涌
各宮的主位們都在觀,皇後被足了,那這六宮誰主
管事的權力落到誰手里,誰在後宮就有了話語權。
宮里的人,沒有不想往上爬的,有兒子的想給兒子鋪路,沒兒子的想在皇帝跟前多幾回臉。
最先坐不住的是麗嬪。
麗嬪今年二十四,宮四年,封嬪封得不算快,但爹是工部尚書孫朗,治水有功,這幾年在朝堂上風頭正勁。
自己又生得艷,段高挑眉眼張揚,在一眾嬪妃里,是最打眼的那一個。
別人見皇帝,都低著頭屏著氣,敢抬眼,敢敬酒。
敢在宮宴上,穿著緋紅的子,在皇帝面前獻舞。
外面傳言說,陛下最喜歡這子潑辣勁兒——其實也就多翻過兩回牌子。
但不在乎,覺得,只要比別人多一回就算贏。
旨意頒下來的第二天,麗嬪便讓人往紫宸宮遞了一盅冰糖燕窩。
遞燕窩不止這一回,春夏秋冬,每逢時令換季,都要親自盯著小廚房,燉上一盅,讓宮端著穿甬道送過去。
皇帝有時收,有時不收,都無所謂,送了就讓人知道——惦記著陛下呢。
這回燕窩遞過去,不到半個時辰便被原樣退了回來,端托盤的宮傳話說,錦瑟姑姑讓端回來了。
“錦瑟,”麗嬪靠在人榻上挑了挑指甲,“又是那個老婦。”
站在旁邊的宮翠翹低聲道:“娘娘慎言,錦瑟姑姑是陛下邊最得力的人,連沈相都不敢得罪。”
麗嬪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,知道錦瑟得罪不得。
這個老姑姑跟了陛下十幾年,油鹽不進,不吃,比茅坑里的石頭還。
正說著話,宜嬪帶著五歲的二皇子蕭珹來串門。
宜嬪姓柳,是戶部尚書柳家的兒,宮比早,資歷比深,更重要的是,宜嬪有個兒子。
蕭珹雖是庶出,但占著長子的名分,皇後所出的大皇子夭折,蕭珹便是所有皇子里最尊貴的。
麗嬪雖然張狂,在宜嬪面前還是收斂幾分,起迎了迎,又讓翠翹去端茶。
蕭珹被母抱在懷里,安安靜靜,不哭不鬧,一雙眼睛像宜嬪,溫潤如玉。
麗嬪看了他一眼,手在他臉上輕輕了一下,轉頭對宜嬪笑道:“二殿下越長越俊了,將來不知道便宜誰家的姑娘。”
宜嬪微微一笑沒接話,只是把蕭珹從母手里接過來,放在自己膝上。
麗嬪又道:“皇後足,這後宮的事總要有人管。
宜姐姐你宮最久,又有二殿下,論理該是宜姐姐來管。”
宜嬪端著茶盞輕輕吹了吹,熱氣模糊了的表。
“麗妹妹慎言,皇後娘娘只是足,不是廢後,宮務自然還是皇後娘娘的,你我不過是替娘娘分憂。”
麗嬪被這話堵了一下,心想你倒是謹慎,但上不饒人:“話是這麼說,可娘娘如今在佛堂里茹素祈福,總不能邊念經邊管賬吧?”
宜嬪沒有再接話,知道麗嬪是想攛掇去爭權,但不打算爭,宮這些年學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。
在紫城里,什麼都不爭的人,反而能活到最後。
傍晚時分,皇帝的口諭傳到了各宮:皇後足,後宮事務暫由宜嬪代理,錦瑟從旁協助。
這道口諭一下,後宮又是一陣。
麗嬪在自己宮里砸了一只茶盞,以為,宜嬪不過是表面上裝的風平浪靜,暗地里,不知費了多心思,才討來這差事。
其實這是皇帝的意思,宜嬪,資歷最深,子最穩,最不會借機生事。
讓暫管宮務最不出錯,但皇帝還是令錦瑟從旁協助。
錦瑟是皇帝的邊人,管著乾清宮上下,平時從不手後宮事。
這次皇帝直接把放進後宮,就是在告訴所有人:安分守己
錦瑟接了旨便去了宜嬪宮里,今年將近五十,頭發已經花白了大半,但腰桿得很直,看人的時候氣定神閑。
從前是皇帝母妃的大宮,母妃早逝後,跟著皇帝,在皇帝邊一待就是二十幾年。
後宮的妃嬪們見的次數,比見皇帝還多,有人討好,有人怕,錦瑟對誰都一樣。
不收禮、不傳話、不站隊,唯一的主子是陛下。
宜嬪見來了,客客氣氣地請坐下,錦瑟沒有坐,只是把一本賬冊放在桌上。
“娘娘,這是各宮上月的用度賬目,陛下恤娘娘,吩咐以後每月賬目,先送奴婢,再呈娘娘。”
宜嬪翻了兩頁便合上了,知道這本賬冊就是個幌子,也一樣。
後宮人們明爭暗鬥的時候。
乾清宮深,天下的至尊正忐忑著。
周濟之來請平安脈,診完了說胎象比前幾日穩了些,但仍需靜養,不可勞神。
皇帝靠在榻上,一只手擱在脈枕上沒有收回來,忽然問:“是男還是?”
周濟之愣了一下。“陛下,月份尚淺,尚難斷定。”
皇帝“嗯”了一聲,沒有追問,但目不自覺地落在小腹上。
想起五年前宜嬪生產的時候,有宮人稟報說生個皇子。
當時過去看了一眼,那孩子皺的,哭聲卻很響亮。
宜嬪躺在產床上臉白得像紙,看見來了還是撐著笑了笑,把孩子往跟前推,說
“陛下,你看他和您長得多像”。
看了,說了句“很好”便走了,那時候覺得孩子都一樣,都是別人的孩子。
可現在不一樣了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覆在小腹上,忽然問了句不著邊際的話:“會不會像朕?”
周濟之不知該怎麼回答,他從來沒有見過陛下這副模樣。
掌心輕輕著小腹,角不自覺地微微彎著,那是在笑
周濟之伺候了這麼多年,第一次看見皇帝這樣笑。
“陛下的孩子”周濟之斟酌著說,“自然是像的。”
皇帝看了他一眼,沒有說話。
但角的弧度沒有消失,錦瑟從外面進來,周濟之便退了出去。
錦瑟走到榻邊坐下,是唯一被允許在皇帝面前坐下的人
“陛下今天氣好多了。”
皇帝說“嗯”。錦瑟便笑了,眼角那幾道紋路堆起來。
皇帝看著:“錦瑟,朕要有孩子了。”
錦瑟頓了一瞬。跟著皇帝幾十年,從還是個穿皇子服的小丫頭時,就跟著。
那時候就知道這個主子不容易,每天天不亮起來纏布裹,穿比別人厚一層的袍子,聲音得比男人還低。
替遮掩了無數次,擋了無數次,現在懷孕了。
“是。”錦瑟說,“陛下要有孩子了。”
皇帝沒有再說話,主僕兩個人靜靜地坐了一會兒,窗外冰雪初融,柳條泛了一層若有若無的綠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