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後足的消息,傳到宮外的時候,沈家正在辦春日宴。
沈家住在崇文坊,宅子占了小半條街,朱門銅釘,石獅對。
門前那條巷子比別寬出一倍有余,為的是沈家的馬車,出時不必減速,京里人管那條巷子沈家巷,連府的輿圖都這麼標。
沈家在大周立朝之初便封了齊國公,世襲罔替,至今已歷四代。
第一代齊國公沈鐸,跟著太祖打天下,刀山火海里掙下來的爵位;
第二代尚了公主,給沈家掙來了皇親的名頭;
第三代出了兩個進士一個探花,在士林里站穩了腳跟。
到了第四代沈彥之,至太傅,學問人品都堪稱大儒,滿朝文武見了他,都要拱手一聲“沈公”。
沈家有傳家的自矜,大周的天下是蕭家打下的,大周的朝堂,是沈家幫著坐穩的。
沒人敢在外面這麼說,但所有沈家人都這麼覺得。
如今的齊國公是沈庭之,沈彥之的長孫,他父親沈孝之弱早逝,爵位便直接落到了他頭上。
沈庭之今年三十出頭,在工部掛了個員外郎的閑差,干了幾年沒什麼政績,也沒什麼過失。
他最大的本事就是投了個好胎。
沈家的門第讓他不用爭,就有別人爭不來的東西,包括國舅爺的名頭,當今皇後沈蘊寧,是他的胞妹。
春日宴擺在沈家後花園的水榭里。
沈庭之穿著一寶藍錦袍坐在主位上,正陪著幾個戶部的同僚喝酒。
席上觥籌錯,說的都是場上的迎來送往。
沈庭之酒量一般,喝了幾杯便有些飄飄然,指著池邊那幾株新開的桃花,對旁邊的幕僚說
“這幾株碧桃是去年從江南移來的,今年頭一回開花竟如此艷麗,倒不枉費愚兄百般周折。”
幕僚正要捧場,一個管事從外面快步走進來,附在沈庭之耳邊說了幾句話。
沈庭之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,酒灑在袍子上洇了一小片暗紅。
他放下杯子,對席上的客人拱了拱手說“宅有些小事,在下稍卻片刻”,然後起離席。
他的步子還算穩,但走出水榭之後便越走越快,管事在後面小跑著才跟得上。
書房的門一關,沈庭之便轉過來:“說!”
管事把宮里遞出來的消息一五一十稟了,皇後被足儀宮,非陛下手詔不得出,足期間茹素祈福 為圣躬分憂。
“什麼罪名?”
“宮里沒說,也打聽不到。”
沈庭之在書房里來回踱了好幾圈,他想起上個月遞進宮的帖子被原樣退回,連個回話都沒有。
那時候他以為是皇後謹慎,現在看來不是謹慎,只怕是皇後自己都自難保了。
“娘娘有沒有傳話出來?”
管事搖頭,沈庭之沉默了更長時間,然後讓他下人去請沈約。
沈約不是沈家的嫡支,他是沈彥之堂弟的兒子,論輩分是沈庭之的族叔,比沈庭之大了將近二十歲。
沈家嫡支這些年人才凋零,反而是這個旁支的族叔,在朝堂上一步步走到了閣大學士的位置。
沈庭之平時不太愿意找沈約,沈約每次看他的眼神都讓他不舒服,像在看一個不的後輩。
但此刻他沒辦法,沈家在京城的男人里,能商量事的只有這個旁支的沈約。
沈約是傍晚才來的,他今天在閣值房批了一整天的公文,進來的時候還穿著服,連茶都沒喝一口,便在沈庭之對面坐下來。
沈庭之把宮里的事說了一遍,沈約聽完沒有立刻開口,他端著茶盞沉默了好一會兒,然後問了一句:“娘娘足,沈家急什麼?”
沈庭之被他問得愣了一下。“叔父,娘娘是沈家的兒,與沈家榮辱一,被足,沈家怎麼能不急?”
沈約放下茶盞。他的聲音很淡,像在教導一個不開竅的學生
“娘娘是沈家的兒,但娘娘首先是皇後,是陛下的妻子,娘娘被足,那是陛下自有考慮。
沈家這時候急著打聽、急著遞帖子、急著替娘娘求,在陛下看來是什麼?”
沈庭之張了張。沈約沒有給他反駁的時間,繼續往下說:“沈家雖然瞧著樹大,已經淺了。
你父親早逝,你祖父致仕,族里的子弟沒有一個在要位置上。
沈家現在還立在京城,靠的是祖蔭和你妹妹在後位上坐著,靠的是圣心!
如果真的失了圣心,這道門楣能撐多久?”
他的聲音依然很淡,像在陳述一個和沈家無關的事實,“沈家上下幾百口人,能不能活,全看陛下對沈家的分還剩多。”
沈庭之徹底沉默了。
沈約站起來走到門口。
外面天已經暗下來了,沈家後花園里的桃花在暮里變了暗紅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先帝還在的時候,沈家是何等風。
那時候沈彥之還在世,每次進宮議事,先帝都要賜座,軍政大事悉決于沈公。
如今沈彥之不在了,新帝登基七年,沈家的人,連書房的邊都不著了。
他轉過看著沈庭之,“從今天起,沈家的人,不許再往宮里遞帖子,不許打聽皇後的事,不許在任何人面前談論這件事。
有人問起,就說娘娘在儀宮為圣躬祈福,沈家激天恩。
還有——”他的目沉下來,“把你夫人管住。
心狹隘,這樣的人,本是不堪為宗婦的,遲早給沈家惹禍。”
沈庭之被他的語氣刺了一下,但還是點了頭。
沈約走出沈家大門的時候,天已經全黑了。
他上了轎子,轎簾落下,在黑暗中閉上眼睛。
沈約想起了去年冬天,皇帝在書房里批折子,他在旁邊候著。
皇帝忽然問了他一句“沈約,沈家除了你,還有幾個能用的人?”
他當時遍生寒,沒敢回答。
現在想來,陛下那時候就已經在算沈家的賬,皇後被足,是真的犯了什麼過錯,還是陛下在布一個更大的局,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沈家這艘船已經水了,他能做的只是在船沉之前,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