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行宮前院的跡已經被宮人用冷水沖刷了好幾遍,青石磚里還殘留著淡淡的鐵銹味。
王蕭懷恩卸了盔甲跪在寢殿外請罪,賊人闖進陛下寢宮,無論如何,他都是死罪。
他的鎧甲擱在腳邊,肩甲上有一道刀痕,是昨晚混戰中,一個死士從背後劈下來,劈在甲上,震裂了肩胛骨,他沒敢包扎,就著麼跪著。
皇帝靠在榻上,錦瑟把王的請罪折子念了一遍,聽完沒有睜眼。
“讓他起來,韓通是他斬的,他有功無罪。”
“傳朕口諭,昨夜凡陣亡者,家屬賞金百兩,免賦稅二十年,孀由戶部供養,傷者,賞金五十兩,晉兩級,所有值守侍衛,皆賞金二十兩。”
錦瑟出去宣旨,王代將士叩謝天恩,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,旁邊的侍衛忙扶住他。
他著寢殿閉的門,站了好一會兒,才踉蹌著轉去包扎。
他跟了皇帝十幾年,知道這個兄弟從來賞罰分明——如今越是厚賞,他就越是膽寒。
殿,皇帝靠在錦瑟墊好的枕上,面前跪著暗衛統領沈渡。
他三十出頭,面容冷峻,說話從不多一個字,他是皇帝登基那年,從暗衛里親手挑出來的。
這些年替殺過的人、查過的案、埋過的線,卷宗摞起來,比翰林院的史書還厚。
“韓通的余黨,審完了?”皇帝的聲音還很弱,但咬字依然清晰。
“回陛下,活口七人,已全部招供。”
沈渡把一份供狀呈上去,“韓通與先廢太子舊部聯絡已久,此次行刺,系江南陸家暗中資助。
江南陸家通過鹽運使司的人,給韓通遞過三筆銀子,供狀上有年月和經手人姓名。”
“陸家。”皇帝念了一遍這兩個字,沒有憤怒,沒有意外,像是在念一個早就記在賬本上的名字。
“傳旨。”說。
錦瑟鋪開圣旨,提筆蘸墨。
“韓通謀逆,罪在不赦,其尸暴于午門,示眾十日,夷韓氏三族。
廢太子府舊屬,凡與韓通有書信往來者、昔年同袍者、其舉薦仕者,無論是否參與行刺,一律革職鎖拿,押送刑部待審。
江南陸家,資助逆黨,家主陸崇安,革去功名,押解進京審,陸氏年男丁,悉數流放,家產充公。
鹽運使司涉案員,革職查辦,一個不留。”
皇帝還沒說完。
“朝中凡與韓通有舊者、與廢太子有舊者、與陸家有姻親或門生關系者,無論是否參與,一律鎖拿。
不招的,送到沈渡那里,招了的,革職流放。”
錦瑟的筆頓了一下,這一條牽連太廣,廢太子當了多年儲君,和他有舊的人遍布朝野。
韓通在軍中的舊部、陸家在江南的姻親、廢太子當年的講、門客、甚至只是韓通同一年科舉的同年,多人會被卷進來?
“韓通送了朕一把快刀,朕不用,對不起他。”
的語氣不重,聲音還很虛弱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浸過了冰水,沈渡跪在地上,面如常。
他見過皇帝太多次在這種時刻的決斷,每次清洗都是一樣的冷漠,一樣的不留余地。
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,需要調的暗衛人數,然後應了一聲“臣領旨”。
錦瑟把擬好的圣旨呈給皇帝過目,皇帝看完,提起朱筆在上面寫了一個字:準。
的手還有些發,但那個“準”字依然力紙背。
然後把筆擱下,偏過頭聽著暖閣里間傳來的細微靜。
“怎麼在哭?”
錦瑟的臉暗了暗“回陛下,小殿下不肯吃。”
里間臨時收拾了育嬰房,四個母番上陣,沒有一個能讓小皇子咽下一口。
母們都是錦瑟挑細選的,水足,人也干凈,可他就是不吃。
頭剛湊過去,他便把頭扭開,得小臉發紅,張著哭,哭聲細弱得像貓,哭幾聲便沒了力氣,變急促的息。
周濟之急得團團轉,又讓太僕寺牽了一頭剛下崽的母羊進來,了羊用小勺喂,喂進去一半,吐出來一半。
又換了牛,兌了米湯,還是不吃。
母們跪了一地,個個戰戰兢兢,怕皇帝一怒之下,把們全拖出去砍了。
皇帝走進暖閣的時候,正聽見周濟之沙啞著嗓子說“再換一個母試試”。
走到搖車邊低頭看著那個皺的孩子,眼睛還沒睜開,張著小在哭。
哭得渾發抖,臉上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汗。
從出生到現在只抱過他一次,只片刻便被錦瑟帶走了,皇帝出手,把他從搖車里撈起來,抱進懷里。
“到底想怎麼樣,嗯”
懷里的孩子自然不會回答,他還沒有手掌大,皮薄得能看見底下青的管,瘦得了相。
手指蜷小小的拳頭,指甲薄得像一層半明的蟬翼。
“都退下。”
母們如蒙大赦,魚貫而出。周濟之最後一個走,皇帝靠在搖車邊的矮榻上,解開了襟。
孩子在口,哭聲頓了一頓。
他像是聞到了什麼,偏過頭往懷里拱了拱。
皇帝低頭看著他,那張小臉不再因為而皺一團,用力地吸吮著,小小的拳頭抵在口,像一只終于找到窩的小。
連吃的力氣都不夠,吃幾口便要停下來一下,完了再繼續吃。
皇帝看著他,他的睫很長,漉漉地在眼瞼上。
出手輕輕了他的耳朵,他微微了一下,但沒有松開。
錦瑟端著藥進來的時候,看見皇帝靠在榻上抱著孩子喂,陛下的襟敞著,孩子趴在口安靜地吃著。
皇帝低頭看著他,角有個極淡極淡的弧度,把藥放在幾上,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。
寢宮外面,沈渡還跪在殿門口,等皇帝示下,圣旨已經發出去了,軍正在京城各,鎖拿名單上的人。
今天之後,朝堂上又會許多悉的面孔,多許多空出來的椅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