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七月末
韓通謀逆案的余波，從京城六部蔓延到天下九州，旬月之間，被鎖拿的員及其家眷超過千人。
刑部大牢塞不下了，連大理寺的空置獄房都被臨時征用，最後國子監後院，幾間廢置的號舍也騰出來關人。
老學究們看著那些從前，在朝堂上指點江山員，被押進自己當年挑燈夜讀的地方，一個個噤若寒蟬。
沈約在閣值房里坐了整整一夜，他面前，攤著吏部急送來的員空缺名冊——從二品侍郎到七品縣令，短短一個月，朝堂清洗掉了將近三的員。
這些人里，有的是確確實實給韓通遞過銀子、通過書信的。
有的是當年在奪嫡時保持中立、首鼠兩端的。
有的是在關鍵位置上待了多年，卻從不明確表態效忠的。
還有一些人的罪名簡單到只有一句話 “與逆黨有舊”，什麼是“有舊”？
同一年科舉的同年有舊，同在一個衙門辦過差的同僚有舊。
甚至只是在誰家的宴席上，坐在同一張桌上喝過一回酒也有舊。
皇帝不是在查案，皇帝是在清洗，是清理所有不曾對俯首的人。
沈約把名冊合上，靠在椅背上，他想起登基之初，皇帝也是這樣，剛坐上龍椅便是連著三個月的清算。
午門外的青石地磚，被浸得，洗都洗不干凈，但那次殺的是廢太子的死忠，這次殺的卻是“不為朕所用的人”。
從開國至今，從來沒有哪一朝的皇權，像現在這樣倒一切，世家要麼被抄家滅族，像陸家那樣赴死，要麼像沈家這樣，在暗瑟瑟發抖。
言們，曾經敢在朝堂上犯直諫。
如今那些骨頭最的人，要麼被流放到了嶺南，要麼被調去了清水衙門，剩下的都在朝會上低著頭，連大氣都不敢出。
武將們更不敢有二話，靖國公在北境守著邊關，他的戰功是他的護符，但他從來不敢往京城，遞一句多余的話。
整個大周沒有一個人，敢對皇帝搖頭，天下至尊，不是寫在禱文里的漂亮話。
是午門外的頭顱、軍的甲胄和百姓山呼的萬歲。
沈約是經歷過兩朝的老臣，先帝在時他見過什麼帝王心。
先帝的刀是明的，殺人之前會給你定罪、給你審、給你畫押，讓你死得明明白白。
可今上的刀是藏在袖子里的，平時看不見，偶爾出一截寒，你才知道刀尖已經抵在你嚨上了。
他有時候覺得這位陛下比先帝更難伺候。
先帝至還講規矩，今上只講一樣東西——忠心，簡單來說就是，你是不是站在那邊。
不是站在朝廷那邊，是站在那邊。
這兩個詞在別人里，也許是一回事，在皇帝眼里從來不是。
他把名冊合上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。
長隨端了碗參茶進來，低聲說：“沈相，工部沈庭之沈大人求見。”
沈約睜開眼睛“不見，告訴他，不用怕，把沈家大門關好，誰來都不見。”
消息傳到江南的時候，蘇州城西，那座雕梁畫棟的陸家祖宅，已經被軍團團圍住。
陸崇安是在祠堂里被鎖走的，軍沖進來的時候，他正跪在祖宗牌位前上香。
聽見後雜的腳步聲，他沒有回頭，只是把三炷香進香爐里，理了理袍站起來。
他的夫人和幾個妾室，被攔在後堂哭一團，幾個兒子被軍按在廊下，最小的兒子才十三歲，嚇得臉慘白。
陸崇安走過他邊時，停了一下，低頭看了他一眼，說了一句：“別哭，陸家的男人不會哭。”
然後他轉頭，對為首的軍校尉頷首
“走吧。”
陸崇安走出大門時，回頭看了一眼那塊掛了上百年的“耕讀傳家”，然後上了囚車，王敗寇，他輸得起。
與此同時，京城里人人自危，早朝時，大殿上空了一半的朝臣班次，午門外又多了幾十顆示眾的頭顱。
茶館里的說書先生，不敢再說朝政，把驚堂木一拍，改說江湖風月，菜市口每天都有囚車經過，百姓們起初還圍觀。
後來連看都不敢看了，他們不知道，下一個被押上去的，會不會是自己認識的人。
錦衛和軍四拿人，京城的朱門大戶一到天黑便閉大門，連門房都不敢點燈，怕燈引來查問。
夜晚的京城，如今更像一座死城。
而在玉泉行宮里，皇帝靠在榻上，腹部的刀口已經拆了線，周濟之說愈合得不錯，但還需靜養。
沒有靜養。
的案頭堆著沈渡呈上來的，所有審訊供狀、刑部送來的緝拿名單、吏部呈報的員空缺名冊。
以及無數地方員遞上來的請罪折子和告信——每一封信都在爭著向皇帝表忠心，順帶把同僚往死里踩。
行宮里燈亮了一夜又一夜，皇帝的朱批依舊狠厲——凡涉韓通案者，不論親疏，一概革職，凡心存觀者，不必再等，以同罪論。
不是在殺人，是在拆房子，把那些年久失修的、墻不穩的、梁上生了蛀蟲的房子，一間接一間地拆掉，拆干凈了，才好再蓋新的。
沈約送來的折里，委婉地提了一句“朝堂空虛恐有不便”，皇帝只回了一句話
“天下九州，豈乏報國之士”。
錦瑟端著藥進來，把藥放在幾上，說了一句“陛下該歇了”。
皇帝把手里那份請罪折子放下，端起藥碗一飲而盡，把空碗放在幾上，靠回枕上閉上了眼睛。
“錦瑟，他們該怕”說
“他們怕了，我兒才能好……”
偏過頭看著里間的方向，那里約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、貓似的哭聲，然後很快便安靜下去。
角微微彎了一下，那是母親，在看見孩子終于安穩下來時，才會有的笑容。
窗外的天邊，已經泛起了魚肚白，新的一天剛剛開始，而這個孩子的路，也才剛剛鋪了第一塊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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