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收到消息的時候,沈庭之正在工部值房里,看一份無關要的公文。
管事從家里跑過來,上氣不接下氣地把早朝上的三道旨意念完
皇後誕育元嗣,賜東珠六斛、金銜珠冠、織金紋錦緞五十匹,齊國公加食邑千戶,劉氏賜一品誥命,沈氏一族,恩蔭三代!
沈庭之坐在椅子上愣了好一會兒,然後猛地站起來,把公文都帶到了地上,紙張散了一地,他也顧不上撿。
“元嗣!”他的聲音在發抖,一把抓住管事的肩膀使勁晃了兩下。
“元嗣——元嗣就是太子!太子就是未來的皇帝!沈家的外甥要當皇帝了!要當皇帝了!”
他松開管事 在值房里來回踱了好幾圈,管事從來沒見過他走這麼快。
然後他猛地轉過,指著管事說了三句話:“去告訴夫人!讓把庫房里最好的東西都搬出來!給宮里娘娘送去!”
管事被他催得手忙腳,一邊往外跑一邊差點絆在門檻上。
沈庭之又追到門口補了一句:“還有煊兒!讓煊兒好生讀書!這以後可是要陪太子讀的!快去!”
他站在值房門口著手,眼睛亮得發。
邊上幾個同僚探頭探腦地張,他也不在乎,恨不得讓全工部都知道,他沈庭之,是未來皇帝的親舅舅。
等不及同僚道賀,他自己跑到工部大堂里,逢人便拱手,笑聲朗朗:“同喜同喜!皇後娘娘誕育嫡子,沈家與有榮焉!”
幾個主事被他拉著道了喜,面面相覷,上說著恭喜,眼神卻一個比一個微妙。
劉氏已經在家里忙得腳不沾地,接到消息比沈庭之還早,宮里傳旨的侍先到的沈家。
跪在地上聽完旨意,站起來的時候都在發。
一品誥命!嫁進沈家這麼多年,最大的念想就是讓男人升、給兒子鋪路,現在好了,皇後生了嫡子,沈家滿門跟著沾。
送走傳旨的侍,轉就往後院庫房跑。
庫房的門一開,滿屋子的樟木箱子,被照得金燦燦的,嫌棄下人作慢,把袖子一挽,親自爬上去翻東西。
雲錦二十匹,搬出來,蜀繡十二幅,搬出來,東珠兩匣——不夠,再加一匣,羊脂白玉觀音一尊——那是太夫人的陪嫁,猶豫了一瞬,咬咬牙也搬了出來。
前朝字畫六軸,搬出來,赤金鑲寶石頭面一整套,搬出來,禮單就寫了三頁紙,麻麻全是蠅頭小楷,還嫌不夠,又把管事過來,問南海珍珠還有多。
管事說那是太夫人當年從娘家帶來的,一共就一斛,之前送禮用掉了一些,剩下半斛。
劉氏頭也不抬:“全拿出來,給七殿下串珠簾子玩!”
有下人在旁邊小聲提醒:“夫人,娘娘那邊,未必會收。”
劉氏擺手:“不收也要送!心意到了再說!沈家是七皇子的母家,親舅舅不給外甥送禮,說出去像話嗎?
天底下哪有這樣的舅舅舅母!”
沈庭之從工部趕回家的時候,庫房里的東西已經堆了半個庭院。
雲錦、蜀繡、東珠、白玉觀音、前朝字畫、赤金頭面,一件一件擺在紫檀木架子上,滿堂珠寶氣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劉氏拿著禮單迎上來,臉上又是汗又是笑,還沒等丈夫開口,劉氏先說了。
“老爺,我讓人把宣武門旁邊那座三進的宅子也收拾出來了。
以後煊兒陪七皇子讀書,總不能在宮外沒有個落腳的地方,再說七皇子以後開府,沈家離得近,走也方便。”
沈庭之連連點頭:“夫人想得周全!”
劉氏又說:“我還讓繡莊趕了幾小裳,都是上好的雲錦料子,按滿月孩子的尺寸做的。”
沈庭之又說好。
劉氏低聲音加了一句:“妾聽說——”
左右看看,把聲音得更低
“七皇子養在乾清宮,這怎麼行?娘娘可是七皇子的母親,哪有孩子不養在母親邊的道理。
這個年紀的孩子,正是認人的時候,若是和皇後娘娘生分了,和咱們家生分了,可就不好了!”
沈庭之猶豫了片刻:“夫人說得是,明日我便擬折子,沈家是七皇子的母家,親舅舅不問,還有誰來問?”
劉氏滿意點頭,又把管事過來:“去賬上支五百兩銀子,分給府里上下人等,每人賞三個月月錢。
告訴闔府上下,今兒是沈家大喜的日子,還有,讓人在門口掛兩盞紅燈籠,把紅綢全找出來。
從大門到巷口全給掛上!整個京城都知道,沈家得了外甥!”
管事應聲而去,不到半個時辰,沈家巷,從巷口到宅門口便掛滿了紅綢,兩盞簇新的紅燈籠高高懸在門楣上,引來街坊鄰里紛紛探頭。
劉氏站在正廳門口看著滿院的紅綢,眼眶忽然紅了,嫁進沈家這麼多年,從沒像今天這樣揚眉吐氣過。
沈庭之從書房里翻出一本舊折子,開始擬寫給皇後的請安折子,他寫了又改、改了又寫。
反復斟酌措辭,既要不失禮儀,又要把沈家的喜悅,和對皇子的關切表達清楚。
他後半生的榮華富貴,可都系在這個外甥上了!
寫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麼,拉開屜翻出沈約之前寫來的那封信,他把信拿在手里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然後折起來放在燭火上燒了。
火苗上來的時候他下意識了一下手,但很快就把整封信全塞進了火里。
劉氏跟進來,看見他燒信,問燒的什麼。
沈庭之看著那團紙在燭火上卷灰,說了一句:“沒什麼。以後沈家的事,不用問沈約。”
劉氏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早該這樣,沈約是旁支,老爺是主支,他是閣大學士沒錯,但老爺是七皇子的親舅舅,外甥坐天下的那天,老爺還用怕什麼沈約?
妾早就想說了,沈約這些年著家里,不就是怕咱們主支搶了他的風頭?如今娘娘生了嫡子,他還想,得住嗎?”
沈庭之沒有說話,但他的角微微翹著,那是一種從心底漫上來的、抑了太久終于釋放的得意。
沈約是在閣值房里,聽長隨把沈家的靜從頭到尾稟報了一遍的。
沈約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,長隨在旁邊等了很久,才聽見沈約說了一句話:“讓他去。”
長隨愣了一下,沈約沒有解釋,只是把手里那份公文批完擱下筆,站起來走到窗前。
皇帝明知道沈家會狂喜,明知道沈庭之會按不住,還是給了沈家前所未有的恩賞。為什麼?
因為沈家是七皇子的母家,皇後是嫡子的生母,陛下需要沈家來撐這個場面,給沈家的恩賞越高,天下人就越能看見,皇帝有多重視嫡子。
至于沈庭之會不會肆意妄為,沈庭之把沈家的名聲敗了之後會怎樣,陛下不在乎。
他提筆給沈庭之寫了最後一封信,信中只有四個字——“好自為之”。
他知道這封信改變不了什麼,沈庭之不會聽。
沈家的“好日子”才剛剛開始,他們會逢人便說,嫡子是沈家的外甥,會在京城的社場里,把尾翹到天上去。
而他沈約,已經做了他能做的最後一件事:從今往後,沈約不再是沈家人。
沈彥之的恩他還盡了,這條船他待得也夠久了,是時候下了。
至于沈家還能在京城里面多久,那不是他能管,會管的事。
他重新提起筆,繼續批公文。窗外約約傳來朱雀街上的竹聲,大概是沈家放來慶賀的。
噼里啪啦響了好一陣才停,沈約聽著那竹聲,沒有抬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