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八月二十三,七皇子滿月,金吾不。
天還沒黑,京城便已經亮起來了,從午門到朱雀街再到明德門,十里長街,數千盞明燈,遠遠去像一條火龍橫臥在京城的中軸線上。
不是只掛在屋檐下——沿街的每一棵樹都纏了彩絹,絹上綴著拇指大的小燈籠,一棵樹上,說掛了三五十盞。
風一吹便簌簌地晃,像滿樹開了發的果子。
臨街的酒樓茶肆在門前扎了彩樓,彩樓上麻麻嵌著燈盞,有的拼“福壽康寧”四個字,有的拼蓮花鯉魚躍龍門的圖案。
各家各戶門口都擺了燈架,今夜哪怕是再窮的人家,也要掛盞紙燈,沾沾喜氣。
京城的燈比天上的星星還多。
有八角、六角、四角的宮燈,每一面都蒙著蘇州的蟬翼紗,紗上畫著山水、花鳥、仕、仙人,燭火從紗背出來,仕的擺便活了,仙人的拂塵便了。
燈面上刻著奔馬、戰車、箭的甲士的走馬燈,熱氣一蒸便骨碌碌地轉,馬追馬、車趕車、箭出去永遠打不上靶子。
蓮花燈的,白的,緋紅的,金邊的,一盞一盞浮在引出的水渠里,順著水流慢慢漂,漂過街漂過坊巷,整條水渠了一道流的星河。
權貴人家有魚龍燈,竹子扎的骨架,蒙著彩絹,龍頭比牛頭還大,龍須是用金線捻,被幾十個壯漢舉著在街上游。
龍里含著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,在夜里發著幽幽的碧,照得龍須分明。
平民有石榴燈、葫蘆燈、仙鶴燈、麒麟燈、玉兔燈、金蟾燈、嫦娥奔月燈、八仙過海燈——手巧的工匠把竹篾彎各種形狀,蒙上彩絹畫上眉眼,每一盞燈都是一個故事。
孩子們舉著兔子燈,在巷子里追跑,跑得太急絆了一跤,燈燒了,坐在地上哭,有眼尖的賣燈小販,馬上又遞過來一盞新的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明德門外那座太平燈樓。
高九丈九,比城墻還高出三丈,通用松木搭,外面蒙著上萬片打薄的金箔,每一片金箔後面都襯著一盞油燈。
上萬盞燈火齊明,整座燈樓便了一座流溢彩的金塔,從京城任何一個角落都能見。
燈樓的每一層都掛著不同形狀的燈——第一層是八仙過海,第二層是麒麟獻瑞,第三層是百鳥朝,第四層是九龍捧日。
最高懸著一盞巨燈,燈罩是羊脂白玉磨的薄片拼的,上面刻著“永昌萬年”四個大字。
百姓從各條街巷涌出來,在明德門外的廣場上仰著頭看,麻麻的人頭從燈樓腳下一直鋪到朱雀大街盡頭。
有人掉了鞋子,有人把孩子扛在肩上,有外地來的商販看得呆住了,擔子被人倒了都不知道。
京城今晚的燈,比元宵節還多了一倍。
元宵節每年都有,但七皇子滿月可只有這一次,禮部奉旨在各坊設了粥棚,凡是來領粥的,每人另賞一串銅錢、一碟糕點。
糕點是特意趕制的,都特意做有好寓意的樣子,銅錢是府新鑄的,穿在紅繩上,刻著“永昌七年八月二十三”和“宗祧有繼”。
來領的百姓,把銅錢揣進懷里舍不得花,要拿回家給孩子歲。
賞錢發得比過年還大方,六十歲以上老人每人三貫錢、一鬥米,鰥寡孤獨,戶部按冊發棉棉被。
京城各坊的酒肆茶樓,今晚一律關門,說書先生把驚堂木一拍,不說三國也不說水滸。
只管歌功頌德,說今上登基以來,減免了多賦稅、修了多河堤、又分了多田地。
茶客們聽得津津有味,有人附和說如今京城的糧價,比先帝時便宜了將近一半,連鹽都便宜了兩文。
又有人說,去年冬天大雪塌的房子,朝廷都給了修繕銀子。
太和殿更是極盡奢靡。
七十二金楠木大柱上全部飾上紅綢,紅綢上繡著五蝠團壽紋,用的都是捻了金的金線。
燭火一照,整座大殿都在發金,那些金龍蟠柱上的龍,眼睛被一打,仿佛活了過來,盤在柱子上看熱鬧。
殿頂懸著的那盞九層琉璃燈,被得纖塵不染,一百零八盞燈芯齊齊點燃。
琉璃折出的,層層疊疊加在一起,把殿照得比白晝還亮堂,連百袍服上繡的暗紋,都看得一清二楚。
地上鋪著織金九龍毯,從殿門口一直鋪到丹陛,腳踩上去得像踩在雲端。
兩側的紫檀長案上,擺滿了金盞銀盤,玉壺瓷碟,每一桌旁邊還單設了一小幾,幾上放著溫酒的銅爐。
酒是酒坊藏了三十年的玉樓春,封泥一開,酒香從殿頭飄到殿尾,和殿焚著的龍涎香攪在一起,聞著便讓人微醺。
百按品級魚貫而,沈約站在最前面,後是六部尚書、都察院史、各寺卿丞。
殿坐不下的員,便坐在殿外廊下,燈籠掛了一排又一排,把回廊照得通明。
太常寺的樂師坐在殿角,為事而作的樂聲,和殿外約約傳來的竹聲與歡呼聲疊在一起。
有員低聲對同僚說,這排場比先帝六十那年還大,同僚瞪了他一眼,他便閉了。
皇帝坐在龍椅上。今天穿了全套的禮服,頭戴十二旒冕冠,阿珩被抱在懷里。
裹著一件明黃的緙襁褓,襁褓上用金線繡著五爪團龍,那是只有皇帝和太子才能用的紋樣。
領口綴著一圈東珠,每一顆都有小拇指指甲蓋那麼大,在燭火下流轉著溫潤的澤。
蕭珩許是明白母親今天高興,不哭不鬧,睜著那雙黑亮亮的眼睛,安靜地看著滿殿的燈火。
他不知道這些燈是為他點的,也不知道這座宮殿里的,就是世人汲汲以求的王權富貴。
他只是仰著頭,看那九層琉璃燈,看那上面層層疊疊,流轉的。
皇後沈蘊寧坐在皇帝右側,這是足解除後第一次出現在百面前,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個,被全天下稱為“嫡子”孩子。
頭戴九尾釵,妝容致,儀態端莊,皇帝抱著阿珩從面前走過時,的目落在那個明黃的襁褓上,隔著幾步的距離,看著那張小臉。
太瘦了,比正常孩子小了整整一圈,臉白得近乎明,只有雙眼睛黑亮亮的。
殿外忽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呼嘯,阿珩被那聲音嚇了一跳,瑟著往皇帝懷里鉆。
接著一聲炸響在夜空中轟然綻開——像一朵巨大的花,在夜空中瞬間綻放,又瞬間凋零,花瓣還沒落盡,新的花又開了。
然後是第三朵、第四朵、無數朵——牡丹、金、海棠、梅花,都在同一片夜空里爭相怒放,照亮了整座京城,照亮了京城每一個仰頭看天的人的臉。
阿珩愣住了,他盯著窗外那片在瞳孔里不斷綻放不斷凋零的,小手從襁褓里出來,往窗外的方向抓了一下。
然後又抓了一下,他抓不住,但他鍥而不舍地著那只小小的手,每炸開一朵新的煙花他就再抓一次。
皇帝低頭看著他,他的微微張著,眼睛一眨不眨,那只在襁褓外面的小手還在空中一下一下地,抓著那些他抓不住的。
“你喜歡?”
皇帝低聲問他,孩子當然不會回答,但他又抓了一下,這一下抓得格外用力。
小小的拳頭在空中攥得的,像是真的抓住了什麼。
皇帝抬起頭看了一眼窗外。
煙花還在放,一朵接一朵,把京城的夜空炸一片花海。
“傳朕旨意。”皇帝的聲音不大,但殿殿外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“著今夜煙火連曙不熄,燈市達旦不散,敕萬姓同歡,極宵為慶。”
阿珩還在懷里抓那些煙花。他抓一次,落空,又抓一次,又落空,但他鍥而不舍地著那只小小的手。
皇帝把他那只小手攏進掌心里,他攥住了的手指,攥得的。
煙花還在他後的夜空中,一朵接一朵地綻放,他的手在母親掌心里。
外面的煙花還在放。
世間萬,他都能從母親那得到,予取予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