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的宴席還在繼續。
皇帝離席後,殿的氣氛松快了幾分,竹聲和談笑聲混在一起,聽不出誰在說真話,誰在說假話。
妃嬪們坐在靠近丹陛的席位上,按品級依次排開,各人臉上各異
寧嬪今晚喝了不酒。
的酒量在後宮是出了名的好,每年宮宴都能陪著皇帝喝到最後,今年也不例外——只是皇帝已經走了,還在喝。
宮低聲勸喝些,擺擺手說今晚高興,七殿下滿月,普天同慶多喝幾杯怎麼了。
把杯中酒一飲而盡,著皇帝離席的方向,眼神比平日亮了幾分。
陛下也不是沒有父子之,七殿下養在乾清宮,日夜不離圣駕,自然有。
若是蕭琰也能多往前走走,陛下未必不會疼他。
把酒盞放在案上,轉頭對宮說:“明日把琰兒新寫的那篇字,送到書房去,陛下若問起來,就說五殿下近來用功,想讓父皇看看。”
宜嬪坐在斜對面,端著一盞桂花釀慢慢抿著,目落在殿門口皇帝消失的方向,停了很久才移開。
把酒盞放下,轉頭看了一眼坐在皇子席上的蕭珹。
他今年五歲,是所有皇子里最年長的,端端正正坐在案後,小板得筆直。
蕭珹覺到母親的目,轉過頭沖笑了一下,宜嬪也笑了一下,然後低下頭,把碟子里那塊已經涼的糯米糕夾起來,咬了一小口。
榮嬪坐在宜嬪旁邊,從頭到尾沒怎麼筷子。
的目好幾次落在皇帝抱阿珩離席的方向,七殿下今晚被抱出來了一面,瘦瘦小小的,臉白得明。
這個年紀的孩子,整日哭鬧是常事,可豎著耳朵,連一聲哭聲都沒聽見。
拈了顆葡萄放進里,湊近旁邊孫昭儀的耳邊,低聲音說了一句:“七殿下倒是乖巧,從頭到尾沒哭一聲。”
孫昭儀剛想附和,接著榮嬪又說,“只是看著也太瘦弱了些。”
孫昭儀的笑容僵了一瞬,不敢接這話。
榮嬪把葡萄籽吐在金碟邊上,用帕子按了按角,沒再說下去。
淳嬪坐在席尾,離皇後最遠,離樂師最近。
一邊聽琵琶一邊喝酒,喝到微醺時,偏過頭看了皇後一眼。
沈蘊寧獨自坐在椅上,面前的菜肴幾乎沒過,偶爾端起酒盞抿一小口,和旁邊的宜嬪說兩句場面話,姿態端莊,和從前一樣滴水不。
淳嬪在心里冷笑一聲——生了兒子有什麼用?陛下連都不讓,親兒子滿月宴,坐在那里跟個擺設似的。
端起酒盞遮住角,對旁邊的宮低聲說了一句:“咱們皇後娘娘倒是沉得住氣,兒子被抱走了,眼皮都不抬一下。”
宮嚇了一跳,趕跪下給添酒,擺擺手說沒意思,把酒盞擱下了。
康嬪坐在皇子席旁邊,正低聲和六皇子說著什麼,目不聲地打量著七皇子的方向。
方才皇帝抱著阿珩從面前經過時,仔細看了那個孩子的臉——眉眼確實像陛下,但和皇後一點都不像。
把這句話咽進肚子里,轉頭對旁邊的榮嬪笑著說了一句:“七殿下生得真好,和陛下真像。”
榮嬪看了一眼,笑了笑沒有接話。
命婦們坐在偏殿,按品級依次排開。
沈庭之的夫人劉氏坐在最前面,穿一簇新的一品誥命禮服,頭上的赤金銜珠步搖隨著轉頭的作,叮叮當當地響。
從開席起的話就沒停過——“七殿下生得真好,那眉眼,那下,一看就是陛下的骨,想必來日里登臨大寶,也定有陛下的風范。”
坐在對面的,是新晉兵部尚書夫人孫氏,把茶盞放下,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:“太子還沒立呢,沈夫人倒是想得遠。”
劉氏的笑容僵了一瞬,然後用手帕按了按角,聲調比方才更高了幾分:“趙夫人說得是。
不過陛下親口說了元嗣——元嗣不就是太子嗎?早立晚立,不過是差個好日子罷了。”
孫氏沒接茬,端起茶盞繼續喝茶,旁邊的幾位命婦,低下頭裝作整理袖。
禮部尚書周毓文,坐在殿靠近殿門的位置,他是今晚滿月宴的實際辦者。
從太和殿的席位安排,到明德門外的太平燈樓,從膳房的菜單,到太常寺的禮樂,每一個細節都是他盯著辦的。
此刻他端著酒盞,接旁邊幾個同僚的敬酒,上謙虛著“不敢當不敢當”,眼角的笑意卻藏不住。
燈樓高九丈九,比元宵燈會的規制,還翻了一番;
太和殿六十四道主菜,八道點心,八道湯,每一道菜的食材,都是他親自派人采辦的;
方才陛下難得夸了一句“辦得不錯”。
這四個字,夠他在禮部尚書的位子上,穩坐好幾年。
何慎之坐在他旁邊,低聲和他討論今年科舉的事宜。
有人走過來敬酒,說這樣的好日子,何大人怎麼還拉著周大人談公事
何慎之笑了笑把酒杯舉起來,笑意卻沒有傳到眼底——他坐在這,總是想起,廢太子當年也是這樣的盛寵。
皇子席上,二皇子蕭珹端端正正坐著,面前擺著一碟松仁棗泥糕,他是父皇的長子,要拿出長兄的氣度。
但父皇抱著七弟坐了一會兒便走了,他看著面前那碟糕,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放在里,慢慢嚼著
三皇子蕭琮坐在他旁邊,兩條夠不著地晃來晃去,湊過來小聲問“二哥父皇怎麼走了”,
蕭珹說“父皇要照顧七弟。”
蕭琮“哦”了一聲,想了想又說“七弟好小,比我的陀螺還小。”
四皇子蕭瑀趴在案上打瞌睡,被母輕輕拍醒了又趴下去。
五皇子蕭琰,悄悄把一碟桂花糕往自己面前挪了挪,被寧嬪隔著好幾張桌子,瞪了一眼又悄悄推回去。
六皇子坐在最邊上,安安靜靜地喝著水,目落在殿門口皇帝離席的方向,臉上沒有任何表。
殿外的煙花還在放,一朵接一朵,照得太和殿的琉璃瓦明滅不定。
百和命婦們還在席上推杯換盞,妃嬪們還在各自盤算著各自的心思。
沒有人知道,那個被抱回乾清宮的瘦弱孩子,能不能活過這個冬天。
也沒有人知道今晚這場盛大的滿月宴,究竟是開始還是結束,只有煙花不知疲倦地炸開又凋零,炸開又凋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