滿月宴的煙火氣剛剛散盡,宴會的主人,就遭了人生第一場劫難。
皇帝是在半夜發現的。
阿珩白天就不太對勁,吃時含兩口便松開,再含再松開,反復幾回便癟著哭,哭也不響亮,細弱得像貓,哭幾聲便累了,伏在肩頭直氣。
錦瑟說許是殿下困了,皇帝把他放在搖車里拍著哄睡了,傍晚周濟之來請平安脈,診完說脈象無礙,許是秋燥。
皇帝便沒有再問,只是晚間批折子時,把搖車拖到了自己案邊,批兩本便偏過頭看一眼。
阿珩睡得很沉,小手攥拳頭擱在襁褓外面,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溫熱的,很輕,但還在,就把手收回去,繼續批折子。
批到深夜,擱下筆了眉心,順手又探了探阿珩的額頭,這一次的手沒有收回去。
他額頭上有些,不是那種正常的溫熱,是比平時高出一截的熱,像剛燒開的水壺壁
他又醒了,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,小癟了癟像是想哭,嚨里卻只發出一聲含混的嗚咽。
皇帝把手覆在他額頭上,掌心的溫度和他額頭上的溫度撞在一起,像一盆冷水潑在滾燙的炭盆上。
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這是一種從沒經歷過的燙,是嬰兒里不該有的高熱。
他整個人都了,不像平時那樣,攥著的襟不放,只是癱在掌心里,像一只被了骨頭的小貓。
把阿珩在口,隔著中,能覺到的心跳——的心跳比他快,比他重,比他更慌。
皇帝把他從搖車里撈起來,解開襁褓他的後背——後背更燙,那層薄薄的細布里,已經了一片。
“錦瑟。”
的聲音不大,但錦瑟聽見這兩個字便立刻醒了過來——伺候皇帝多年,只有陛下進京勤王那日,聽過這樣的語調。
皇帝把孩子抱起來,一只手托著他的後腦,另一只手把襁褓攏了攏:“傳太醫,快!”
阿珩被挪時就醒了,睜開那雙黑亮亮的眼睛,沒有哭,只是看著皇帝,小微微張著,呼出的氣又急又燙,像一只被擱在岸上的魚。
皇帝把他的臉在自己頸窩里,能覺到,他呼出的每一口氣都比前一口更熱。
輕輕拍著他的背,拍了好一會兒才開口,聲音得很低,像是怕嚇到他
“阿珩,這是怎麼了?別嚇娘,好不好”
孩子當然不會回答,他只是把臉往頸窩里又拱了拱,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、帶著鼻音的嗚咽。
那聲嗚咽很小很小,小到只有把耳朵在他邊才能聽見。
皇帝聽見了,的手指抖著,在他後背輕輕畫圈,下抵著他的發頂,沒有再說話。
周濟之是被人從太醫院值房里拖出來的,他連帽都沒來得及戴,便跟著侍在甬道上一路小跑。
腦子里把可能的況全過了一遍,越想越心驚——風寒、食積、驚風——每一種都是小兒最怕的。
他跪在暖閣里搭上阿珩的手腕,搭了片刻,又翻開襁褓看了看他的口和後背。
然後他跪直了,花白的頭發在燭火下微微發。
“回陛下,殿下是外風邪,有肺熱,早產的孩子肺經最弱,稍一風便易犯肺。
眼下雖不算重癥,但殿下質特殊,臣不敢大意——須用解表清熱的方子,先退熱為要。”
“風邪。”皇帝重復了一遍這兩個字,聲音很淡,“他這兩日連暖閣的門都沒出過。哪來的風?”
沒人敢答,殿陷了比方才更深的沉默。
皇帝低頭看著阿珩,他正窩在懷里急促地,小臉燒得發紅,眼皮微微闔著。
“昨天值夜的是哪幾個人?”
開口,錦瑟跪下去,報了四個名字,皇帝的聲音冷得像三九的寒風:“杖斃”
宮殿的角落,有影子應聲而去。
周濟之跪在地上開方子,他的手還算穩,畢竟伺候了皇帝幾十年,見過無數大風大浪。
但寫到“麻黃”這味藥時,他的手還是抖了一下——麻黃發汗力猛,用多了怕殿下不住,用了熱退不下來。
他斟酌再三,在劑量上反復涂改了好幾遍,最後把方子呈給皇帝過目。
皇帝從頭到尾看了一遍,把方子遞回去:“朕只問你一句——朕的阿珩何時能好?”
周濟之把額頭在地上:“臣必當竭盡全力。”
藥煎好了端進來時,阿珩已經又睡著了。
皇帝把他抱起來半靠在懷里,錦瑟用小勺一勺一勺地把藥喂進去。
他喝第一口便皺起了眉頭——太苦了。
他扭開頭不肯再喝,錦瑟再把勺子湊過去他便把抿得的,癟著發出抗議的“啊啊”聲。
錦瑟為難地看向皇帝。皇帝把阿珩轉過來面對著,一手托著他的頭,另一只手接過錦瑟手里的勺子,親自喂。
可阿珩還是不肯喝,藥順著角淌下來浸了領口,他又咳起來,咳得渾發抖,眼淚汪汪地看著皇帝。
“阿珩,”
皇帝的聲音很輕,輕到只有他能聽見,“聽話,把藥喝了,喝了就不難了。”
他像是聽懂了的話,又像是被語氣里某種東西安了,慢慢張開,讓把藥一點點喂進去。
他的眉頭皺得的,吞一口藥便一下,吞一口藥便抬頭看一眼,像是在確認還在不在,一直在。
藥喝完了,他把臉埋進懷里,大概是累極了,沒過多久便睡著了。
皇帝保持著抱他的姿勢一不,低頭看著他,他的睫漉漉地在眼瞼上,鼻翼一翕一翕,呼出的氣還是熱,但比方才平穩了些。
出手輕輕按了按他的額頭。還是燙。但沒有剛才那麼燙了,把他往懷里攏了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