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的燭火燃到第三夜,阿珩的高熱終于開始退了。
一點一點,像水從沙灘上往下撤,撤一寸,再撤一寸,每撤一寸,都讓滿殿的人把心往嗓子眼提一分,生怕反復。
周濟之每隔半個時辰診一次脈,每次都把手指搭在孩子細瘦的手腕上,停留很久。
暖閣里了三天兩夜的太醫們,已經撤了大半,只留下周濟之和孫老醫士班值守。
外間廊下的藥爐還在煎著,但火候從猛火改了文火,藥方從峻劑改了溫補——熱退之後要顧元氣。
周濟之說,殿下此番與熱邪相爭三日,元氣大傷,若補不回來,往後但凡有些風吹草便易復發。
皇帝靠在床柱上,阿珩蜷在懷里,襁褓換了一床新的,裹得嚴嚴實實。
他的燒退了些,額頭上不再燙得嚇人,但還是比正常溫高一截。
周濟之說這是余熱未清,不打,只要不再反復,便是好轉。
他的呼吸比前兩日平穩了許多,嚨里那嘶嘶的聲響也輕了,不再像破風箱似的扯得人心里發,但皇帝不敢合眼。
怕一合眼,他再燒起來,只是靠在床柱上,一只手托著孩子的後腦,另一只手隔著襁褓輕輕拍他的背。
錦瑟端了碗參湯進來,第三次求去歇歇,說了聲“放那兒吧”,錦瑟只好把參湯放在案上退到簾子外面守著。
這幾天自己也瘦了一圈,鬢邊多了好幾白發,但顧不上自己——陛下不歇,便不歇,這是幾十年來的規矩。
天亮的時候 阿珩醒了,不是前兩日那種迷迷糊糊的、瞳孔渙散的睜眼,是真的醒了。
他睜開那雙黑亮亮的眼睛,盯著皇帝的臉看了好一會兒,像是在辨認是誰,皇帝屏住呼吸看著他。
他看了片刻,忽然小一癟,發出一聲含混的、帶著委屈的“啊”。
像是在說——娘,阿珩好難,皇帝把他抱起來在自己口,他的小手從襁褓里出來,在臉上胡地抓了一下。
那只手還是沒什麼力氣,抓在臉上像一片羽輕輕掃過,但覺得像抓在了心尖上。
“醒了就好。”
的聲音啞得不像話,低頭在他額頭上輕輕了,阿珩把臉埋進懷里,大概是極了,拱了兩下便含住拼命地吸。
他吃的力氣比病前小了許多,吃兩口便要停下來,完了再繼續吃。
皇帝低頭看著他的睫,漉漉地在眼瞼上,鼻翼還在一翕一翕,但不再是那種急促的、讓人心驚膽戰的翕張,是平和的、安穩的。
他吃著吃著,便在懷里睡著了,眉頭舒展開了,小拳頭攥著的襟。
周濟之來請平安脈時,跪在地上診了許久,然後抬起頭花白的眉微微舒展。
說了一句讓皇帝等了整整三天的話——“殿下熱已退凈,脈象趨平。
此番兇險已過,只需好生調養,便可漸次復原。”
皇帝沒有說話,低頭看著阿珩,他睡得很沉,呼吸平穩,不再干裂,小臉不再燒紅,只是還蒼白著。
出手輕輕了他的臉頰,指尖能覺到他皮的溫度——不是燙,是溫的。
“以後還會這樣嗎。”問。
周濟之沉默了一會兒。“殿下此番是外風邪,引熱,病不在風邪,在先天不足。
早產兩月,肺經最弱,此番高燒三日,雖已退凈,但肺經已了損,往後每逢季節更替、天氣驟變,殿下都可能復發咳。
臣不敢瞞陛下——殿下日後恐怕要比尋常孩子瘦弱些,長得慢些,也比尋常孩子更容易生病。
若調養得當,或可漸漸強健;但若再有大的波折——”
他沒有說下去,皇帝知道他想說什麼,若再有大的波折,未必能再扛過來。
低頭看著阿珩,他睡得很香,小微微張著,呼吸輕而平穩,渾然不知自己剛從鬼門關爬回來。
把他往懷里攏了攏,下抵著他的發頂。
“那就讓他不生病,乾清宮的窗戶,以後他邊,任何時候不能于兩個太醫值,藥方每一劑,朕都要親自過目。”
周濟之磕了個頭,把這句話記在了太醫院的鐵律上,錦瑟端了碗新煎的藥進來,皇帝接過去用勺子喂阿珩。
他睡得迷迷糊糊 不肯張,皇帝便把勺子在他上輕輕了,低聲說了句“阿珩,喝藥”。
他竟像是聽見了,微微張開一條,讓把藥灌了進去,喝完了藥,他趴在肩上,腦袋歪歪地靠在頸窩里,小手搭在肩頭。
他沒有再睡,睜著眼睛看,看了一會兒忽然咧開笑了一下,是嬰兒吃飽了心滿意足之後無意識的、從角漫上來的笑。
但皇帝看見了,錦瑟也看見了。
皇帝低下頭把臉埋在他的發頂,沒有說話。錦瑟轉過去眼淚。
乾清宮外那些提心吊膽了好幾天的宮人們終于松了一口氣。
廊下的藥爐從文火改了微火——周濟之說,殿下需連服七日的溫補方子,以固元氣。
錦瑟讓人把暖閣的窗戶全部用桑皮紙重新裱了一遍,確保一風都不進來。
皇帝還是不讓任何人抱阿珩——除了喂藥時給錦瑟片刻,其余時間都在自己懷里。
夜里他便睡在床邊的搖車里,搖車挨著的枕頭,翻個便能探到他的鼻息。
朝堂上的事由沈約代管了五天。
阿珩病倒的第二天,早朝便是沈約主持,閣把積的折子分揀了,呈到乾清宮來,皇帝守在阿珩床邊批折子,批完了讓侍送回閣。
沈約沒有多問,只是把每天需要批的折子簡到最,其余的他自己批了
這是他做閣首輔多年以來,第一次在沒有皇帝授意的況下,自行批閱奏章。
他知道這是僭越,但他也知道,此刻去問陛下“這份折子該怎麼批”,比僭越死的還快。
第四天皇帝終于了一次面,早朝時百發現陛下坐在龍椅上,面比平日蒼白了些,聲音也有些啞,但依舊和往常一樣冷靜、準、不怒自威。
阿珩在暖閣里又睡了整整一天,傍晚時分他醒過來,神比前幾日好了許多,竟然出小手,去抓搖車上,掛的那只布老虎
幾個月的孩子還抓不住布老虎,抓一次掉,再抓一次又掉,但他鍥而不舍地著那只小小的手。
皇帝坐在旁邊,看著他把布老虎抓掉了三回,第四回,終于攥住了老虎的耳朵,把老虎取下來,湊近他的臉,又很快拿開,看他不滿的哼唧,啞然失笑。
乾清宮的暖閣里燒著地龍,炭火噼啪作響,把整間屋子烘得暖融融的。
皇帝靠在床柱上,把阿珩和布老虎一起攏進懷里。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,把臉埋進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