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珩退燒後第七天，周濟之終于松了口。
他跪在暖閣里把完脈，又翻開襁褓看了看孩子的口和後背，又讓孫老醫士也診了一遍。
兩個老太醫湊在一起，低聲商議了好一會兒，才由周濟之轉過來，對靠在榻上的皇帝磕了個頭
“陛下，殿下脈象已平，余熱盡退，臣以為，可擇晴暖之日，出室外走走。
殿下自出生便在暖閣之中，若能適應外間氣息，于肺經亦有益。”
皇帝正拿著撥浪鼓逗阿珩。
他躺在搖車上，眼睛追著撥浪鼓咚咚的響聲骨碌碌地轉，小手一一的，抓不住便皺眉，那眉頭皺得和一模一樣。
“聽見了？”皇帝低頭看他，“周太醫說，讓你出去放風呢。”
阿珩“啊啊”了兩聲，又去抓那只撥浪鼓。
次日是個難得的好天，風不大，太溫溫地鋪在太池上，水面泛著一層淡金的。
錦瑟把阿珩裹了三層——最里層是細棉布里，中層是薄夾襖，外頭又罩了件織金紋的小披風。
那是宮里造辦的繡娘，專給七殿下做的，用的是江南進貢的緞，領口綴了一圈兔，風帽上繡著一對金麒麟。
阿珩被裹得只出一張小臉，眼睛從茸茸的帽檐下往外看，亮晶晶的。
皇帝只穿了一件玄常服，頭發隨意挽在腦後，沒用冠，也沒束帶。
把阿珩從錦瑟手里接過來，掂了掂，說了句“重了”，然後抱著他，出了乾清宮的殿門。
清漪閣在太池西岸，離乾清宮不遠，是皇帝登基前常去的地方，那時還住在常華殿，每日從常華殿到書房，都要經過這片池水。
後來搬進乾清宮，來得了，但錦瑟還是讓人每日打掃，閣里的竹榻、案幾、窗下的團都和從前一樣。
閣外的石缸里養著幾尾錦鯉，已經養了好幾年，得游不，天一冷便沉在水底懶得彈。
阿珩第一次被抱到室外，午後的從飛檐翹角間下來，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斑。
他瞇了一下眼睛，然後瞪得更大——頭頂是一大片他從來沒見過的藍，比暖閣的承塵高得多、闊得多，藍得晃眼。
有什麼東西在那片藍里緩緩移，是白的，一團一團的，從飛檐這邊移到飛檐那邊，阿珩追著那片白雲看了很久。
然後又聽見了一種很奇怪的聲音——嘩啦，嘩啦，像有人在拍水，又不像。
他循著聲音轉過頭去，看見一大片亮晃晃的東西在涼閣外面搖來搖去。
那是太池的水波被秋風吹皺，撞在石階上一漾一漾的。
他的小微微張開，盯著那片閃閃發亮的水面，看了好一會兒，他沒見過這種。
不是在墻上晃的，不是在帳頂搖曳的，是一片一片鋪在水面上，碎碎的，亮亮的，像有人在池子里灑了一把碎銀子。
他忽然出手，往池水的方向抓了一下，和在滿月宴上抓煙花時一模一樣，抓一次，落空，又抓一次，又落空。
皇帝抱著他站在涼閣的竹榻邊，低頭看見他那只鍥而不舍的小手，角微微彎了一下。
把他換了個姿勢，讓他靠在自己肩頭，一手托著他，一手指著池面說：“那是湖，太池，娘小時候也在這里看水。”
阿珩“啊啊”了兩聲。
就在這時，太池對岸忽然傳來一陣琵琶聲。
不是太常寺的雅樂，也不是宮宴上那種莊重的曲調，而是一種綿綿的、帶著幾分嫵的小調。
那琵琶彈得倒是嫻，指如珠落玉盤，搖指似風拂柳，只是那調子七拐八繞，著一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阿珩被那突如其來的聲響嚇了一跳，小臉皺起來，往皇帝懷里了，琵琶聲還在響。
接著又起了一道聲，跟著琵琶唱了起來，唱的是什麼詞聽不太清，但那嗓音，一唱三嘆，尾音拖得又長又，像藤蔓似的直往人耳朵里鉆。
阿珩癟起，眼淚斷了線的珍珠似的往下掉，他沒聽過人唱歌，想不明白這聲音是哪來的，更不知道怎麼辦。
皇帝拿手帕，小心翼翼的，給孩子眼淚，拍了拍他的背，轉頭朝對岸了，是榮嬪。
穿了一石榴紅的紗，在對岸芙蓉榭里彈琵琶。
天已秋，太池邊的風已經有了涼意，榮嬪穿紗彈琵琶，總不會是彈給自己聽的。
皇帝沒有，把阿珩的風帽往下拉了拉遮住他的耳朵，聲音很淡：“傳朕口諭。榮嬪窺伺帝蹤，即日足三月，不必再彈了。”
有侍衛應聲而去，阿珩趴在皇帝肩頭，聽著對岸的琵琶聲停了，然後約約傳來榮嬪幾聲拔高的辯解，最後什麼聲音都沒了。
太池上恢復了方才的寧靜，只有水波還在輕輕拍著石階，阿珩把臉從皇帝懷里抬起來，往對岸的方向看了一眼，然後轉回來，對著皇帝“啊啊”了兩聲。
皇帝手拍了拍那張小臉，角微微彎了一下：“傻”
皇帝在清漪閣里慢慢走了一圈，閣樓不大，三面環水，一面通著回廊。
抱著阿珩走到石缸邊停下來，阿珩低頭，看見缸里有幾條紅紅的東西在游，又瞪大了眼睛。
他手想去拍缸沿，手太短夠不著，便回過頭看著皇帝，發出“啊啊”兩聲——像是在問那是什麼。
皇帝沒有回答，只是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輕輕了一下，笑著把他放低了些，好他看清楚。
等孩子看夠了，皇帝抱著阿珩在竹榻上坐下來，他趴在膝頭，仰著臉看檐角那串鐵馬，被風吹得叮叮當當響。
仔細端詳著他，病好了之後瘦了一圈，下還是尖尖的，但那雙眼睛比病前更亮了，看什麼都看不夠，看什麼都想手去抓。
手攏了攏他蹭歪的風帽，把他領口那圈兔理了理，忽然想起許多年前，先帝還在的時候。
那時候還是不起眼的皇子，母妃位分低，又走得早，在宮里活得像個影子。
每年秋獵，先帝帶著廢太子去圍場，和幾個同樣不起眼的兄弟，被留在宮里，哪也不許去。
有一年實在悶得慌，跑到太池邊，就站在這座閣樓上，遠遠著乾清宮的方向，站了很久，久到腳凍麻了，也沒有人來找。
低頭看著懷里的孩子，他不知道他母親坐著的這個地方，是多人的換來的，這很好，很好，的孩子不用經歷這一切。
錦瑟走進來低聲說了句“陛下，起風了，該回去了”。
皇帝點點頭站起來，把阿珩重新抱進懷里。
他大概是累了，腦袋歪歪地靠在頸窩里，小手攥著的領不放。
抱著他穿過回廊往回走，午後的從銀杏枯枝間篩下來，在青石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細碎的斑。
皇帝低頭看著自己腳邊的影子——的影子被拉得很長，懷里阿珩的影子被的影子整個包裹進去，只出一個小小的圓圓的後腦勺。
他好像比出生時長了，抱在懷里沉了些，但依然那麼小，小到一只手就能托住他，小到風一大就不敢走，怕他被吹散了。
腳下的青石板一步步往後移，阿珩趴在肩頭打了個小小的哈欠，熱的氣息噴在頸窩里，然後便安靜下來，呼吸漸漸平穩。
睡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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