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七年十月。
阿珩的咳,到底還是落下了病,周濟之說肺經損,往後每逢換季便要發作。
他把這話說得很委婉,但皇帝聽懂了,這是胎里帶來的弱癥,治不斷,只能養著。
阿珩剛退燒那幾天,瘦得了相,下尖得像一枚剝了殼的菱角,子細得皇帝一只手就能圈住還有余。
乾清宮的小廚房夜夜不熄,皇帝一碗碗補品給自己灌下去,盼著水里多些營養,好把的孩子喂胖些,可惜收效甚微。
錦瑟給阿珩換裳時都不敢用力,怕一用力,那層薄薄的皮便破了。
皇帝每天盯著他喝藥,他喝不進去,便親自喂,一勺一勺地喂。
喝了半個月藥,阿珩的臉上終于有了些,但子還是塌塌的,脖子立不穩,趴著抬不起頭,躺著翻不過。
這些事沒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提。
宗人府左宗正是王兼著,右宗正是一個韓松的老臣,先帝朝便在宗人府當差,管了半輩子皇族玉牒。
大周祖制,每位皇子出生後便在宗人府立檔。
何時睜眼、何時發聲、何時抬頭、何時翻、何時能坐、何時能爬,一筆一筆都要記在冊子上,以備日後考較。
前面六個皇子的冊子都記得滿滿當當——二皇子蕭珹兩個月抬頭、四個月翻、六個月能坐、八個月會爬、滿周歲便能走幾步路。
三皇子蕭琮稍晚些,但也晚不了多,翻只比二哥晚了半個月,宗人府的老吏便在一旁批了一行小字:殿下稍弱,宜加餐飯。
四皇子蕭瑀、五皇子蕭琰、六皇子的冊子也各有各的記載,有的寫得詳細,有的寫得簡略,但每一頁都填了字。
唯獨七皇子的那頁是空白的。
韓松好幾次想提筆寫點什麼,又放下了,他不是新場的愣頭青。
他在宗人府待了幾十年,見過先帝的十幾個皇子起起落落,活下來的沒幾個。
他知道什麼樣的皇子,該記什麼樣的字,也知道什麼樣的皇子,不該由他來記,七殿下快三個月了,還抬不起頭。
這話能寫嗎?陛下看了會怎麼想?
他這把老骨頭還想多活幾年,所以七殿下的那頁冊子一直空著,在宗人府的鐵柜里。
和其他皇子的冊子隔著一層牛皮紙,韓松每次路過那個鐵柜都繞道走。
皇帝什麼都知道,但刻意不去想。
每天抱著阿珩批折子,批完折子便把他放在榻上,拿撥浪鼓引他抬頭,撥浪鼓咚咚咚地響。
阿珩趴在榻上,臉著褥子,眼珠子追著撥浪鼓轉,脖子卻怎麼也抬不起來。
他使了半天勁,小臉憋得通紅,腦袋剛離了褥子不到一寸,便又沉沉地砸回去。
皇帝把撥浪鼓放下,把他翻過來讓他躺著,他仰面朝天,兩只小手攥拳頭在空中無意識地揮,揮累了便垂在側,小脯一上一下地。
錦瑟在旁邊看著,心里比誰都難,陛下從來不在出半分著急的樣子。
但知道陛下急——陛下把太醫院擴充了一倍。
從全國各地征召小兒方脈的名醫,凡是治過疑難雜癥的、寫過兒科醫案的、在鄉間有“兒科圣手”之名的,不拘出,不拘品級全部召進京來。
太醫院原本只有三十幾個人,如今擴充到近百人,專門負責七殿下的便有二十八個。
這些新來的大夫們,每天流給七皇子診脈,診完了便聚在偏殿里會商,商量來,商量去,開出來的方子還是一樣——溫補脾肺,徐徐調養。
不是他們藏著什麼方不肯用,是那孩子的,本經不住任何猛藥,他的脾胃太弱,吃進去的補藥,能吸收三便算好的;
他的肺經太脆,稍一涼便咳,稍一熱便,太醫們不敢猛攻,只能像捧著薄瓷一樣,小心翼翼地、一點一點地,往他里填基。
這日午後,皇帝正抱著阿珩,在暖閣里曬太,秋末的從窗欞里斜進來,在阿珩臉上落下一道一道的柵。
他瞇著眼睛,小手攥著皇帝的食指,攥著攥著便松了,又攥,又松了。
他最近開始抓東西了,不是滿月時那種無意識的抓握,是真的想去抓。
但他的手力氣太小,抓不住太久的件,撥浪鼓握在手里晃兩下便了手,骨碌碌滾到榻角去,他盯著那只滾遠的撥浪鼓,癟了癟,想哭又沒哭。
錦瑟從外面進來,後跟著兩個侍,抬著一口不大的樟木箱子。
箱子打開,里面鋪著明黃緞,緞面上躺著一只小布老虎,嶄新的、府造辦繡娘專做的布老虎。
虎頭用黃緞子的,虎耳朵豎得尖尖的,虎尾彎彎地翹著,兩只黑豆似的眼珠子是用墨玉磨的薄片嵌進去的,在日下泛著溫潤的。
布老虎的肚子里塞的不是尋常棉花,是太醫院調制的安神藥草,合歡皮、遠志、酸棗仁,曬干了碾碎了和棉花混在一起,聞著有一極淡的藥香。
“府新呈的,”錦瑟把箱子放在榻邊,“說是專給殿下做的,老虎肚子里了安神的藥材。”
皇帝拿起那只布老虎翻來覆去看了看,又湊到阿珩鼻子跟前晃了晃,阿珩的眼睛追著那對墨玉眼珠子轉了兩圈,出手去抓。
他抓住了老虎的胡須,用力一拽,沒拽,他的力氣太小了,連一只布老虎都拽不,他松開胡須又去抓老虎的耳朵,抓住了,晃了兩下又了手。
布老虎仰面躺在他旁邊,墨玉眼珠子亮晶晶地瞪著他,他瞪著它,忽然“啊啊”了兩聲,像是在兇它。
皇帝把布老虎拿起來放在他懷里,他兩只手一起上才勉強抱住,抱住了便不松手,把臉埋進老虎肚子里,大概是被那子藥香熏的,打了個小小的噴嚏。
錦瑟抿著笑了一下,彎腰把一碗藥放在案上,遲疑片刻,低聲音對皇帝說了另一件事。
“康嬪娘娘派人來請,說六皇子會父皇了。”
暖閣里忽然安靜下來。皇帝的手停在阿珩後背上,沒有抬頭,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,聲音很淡,淡到聽不出任何緒:“會父皇了。”
重復了一遍這幾個字,然後抱起阿珩,讓他面對面看著自己。
阿珩正專心致志地啃布老虎的耳朵,被抱起來時布老虎掉在榻上,他不滿地“啊啊”了兩聲,手想去撈。
皇帝沒有幫他撈,只是低頭看著他的眼睛,用一種很輕很輕的語調,像是在自言自語,又像是在哀求。
“好阿珩,你什麼時候會娘啊。”
阿珩當然不會回答,他只是在聽到“娘”這個字的時候,安靜下來,仰著臉看著皇帝。
小微微張開,嚨里發出一聲極細微的“咕”聲。
像是雛鳥在窩里撲騰了一下翅膀,皇帝把那一丁點靜聽進耳朵里,笑了一下。
把他抱起來在口,讓他的臉埋在自己肩窩里,他的呼吸還是那麼輕,那麼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