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珩滿四個月的時候,京城的冬天已經冷得不像話了。
太池凍得結結實實,柳樹落了葉子,乾清宮的暖閣里卻燒得暖烘烘的。
地龍從早到晚不停,炭盆又加了兩盆,錦瑟怕殿太燥,每日用銀吊子燒著水擱在墻角,水汽蒸起來,整間暖閣便了一個又暖又潤的繭。
阿珩就在這個繭里慢慢長著。
他最近學會了一個新本事,把布老虎從左手換到右手,再從右手換回左手,換完了便抬頭看皇帝,里發出“啊啊”的聲。
皇帝在旁邊批折子,聽見聲音,便偏過頭笑著看他。
他得到了回應,更賣力地晃那只布老虎,晃了兩下又了手,老虎滾到榻角。
他便扭著子去夠,夠不著,便回頭沖皇帝,聲里,帶著幾分氣急敗壞,頗有窩里橫的氣勢。
傍晚,錦瑟從外面進來,手里捧著一只不大的錦盒。
盒子是素緞面的,沒有鑲金嵌玉,只在盒蓋上繡了一枝梅花——繡工極好,花瓣用了五種深淺不同的紅線,層層疊疊,在燭火下竟像是真花一般。
“陛下,”錦瑟把錦盒放在案上,“皇後娘娘讓人送來的,說是給七殿下做的。”
皇帝批折子的手頓了一下。抬起頭看著那只錦盒,錦瑟會意,替打開了盒蓋。
盒子里躺著一只布偶,是一只小兔子。
兔用月白的素緞的,沒有繡金線,綴東珠,只在耳朵尖上染了兩抹淡。
眼睛是兩顆綠豆大的黑曜石,安安靜靜地嵌在緞面上,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微。
兔子的肚子也是素緞,但上去卻不是尋常布偶的。
里面不知填了什麼,又又,手指一便微微凹下去,松開又慢慢彈回來。
“太醫瞧過了,里頭填的是蠶沙,”錦瑟把兔子翻過來看了看底下的口,“皇後娘娘在里頭了一層細棉布里子,蠶沙灌在里子中間。
蠶沙溫,能祛風除”
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奴婢方才仔細查驗過了,針腳實,沒有線頭,料子也是素緞,不傷皮,大小剛好夠殿下抱著。”
皇帝沒有說話,把那只兔子從錦盒里拿出來,翻來覆去地看了一遍。
兔子的尾上著一個小小的布環,剛好能套在孩子的手指上,這樣便不容易手。
兔子的耳朵得格外厚實,大約是給孩子咬的,肚子上 還繡了一朵極小的梅花,和錦盒上那朵一模一樣。
沈蘊寧的繡工在後宮是出了名的好。
時跟著江南來的繡娘學刺繡,學了十幾年,能繡雙面,能繡異,能在一寸見方的料子上繡出十八個羅漢。
皇帝把兔子在手里,沉默了好一會兒,知道沈蘊寧是什麼心思。
只是想遠遠地、悄悄地、用唯一被允許的方式,告訴皇帝這個“生母”還活著,也阿珩知道,他還有個娘。
但知道歸知道,心里那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,還是漫了上來,把兔子扔錦盒,“收起來吧。”
錦瑟應了一聲,把錦盒重新蓋好拿起來,就在這時阿珩忽然了一聲。
不是平常那種“啊啊”的聲,而是一種更急促的、帶著幾分不滿的“啊——”。
錦瑟回頭一看,阿珩正盯著手里的錦盒,小手從榻上出來,往那只兔子的方向抓。
他抓不住,便扭過頭看著皇帝,又了一聲。
皇帝看著他,他最近開始認東西了——認他的布老虎、認撥浪鼓、認錦瑟手上那對叮叮當當的鐲子。
現在他盯著那只素緞兔子,眼睛一眨不眨,小手鍥而不舍地著。
皇帝把兔子從錦盒里拿出來遞到他面前,他立刻雙手抱住,抱住了便把臉埋進兔子的肚子上。
蠶沙在他臉頰下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,他大概是覺得那種很舒服,又把臉蹭了蹭。
抓住兔子的耳朵,往里塞,那對耳朵是特意厚的,耳朵被他咬得漉漉的,兔子耳朵上那兩抹淡被洇得更深了些。
他不松口,也不松手,就這樣咬著兔子耳朵仰著臉看著皇帝,臉上是吃飽了之後那種滿足的懵懂。
皇帝看著他那副傻樣,心里那子煩躁沒有消,但他喜歡,的兒子喜歡沈蘊寧做的兔子。
手揪孩子的臉,他以為在跟他玩,松開兔子耳朵,沖咧笑。
把阿珩抱起來放在膝上,阿珩還抱著那只兔子不放。
“錦瑟,”皇帝說
“把那兔子拿去洗干凈,晾干了再給他。”
頓了頓,“以後皇後送的東西,都先查驗,驗完了就給七殿下送來。”
錦瑟應了一聲,把兔子從阿珩懷里輕輕走,阿珩不滿地“啊啊”了兩聲。
皇帝把他的布老虎塞回他手里,他低頭看了一眼,又抬頭看了看錦瑟的背影,大約是確認那只兔子沒有被扔,才把老虎湊到邊繼續啃。
皇帝靠在榻上,把阿珩連人帶虎攏進懷里,輕著他的發頂。
“小沒良心的,怎麼沒見你這麼喜歡我送的。”
皇帝把孩子往懷里攏了攏,下抵著他的發頂,著燭火出神。
沈蘊寧這個皇後,是皇帝自己選的,沈家是親手扶起來的靶子,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唯獨皇後對阿珩這份“用心”,阿珩對的這份喜歡,不在掌控之中。
皇帝不喜歡這種失控的覺,但又不能把那只兔子扔了,因為的阿珩喜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