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珩滿五個月的時候,京城下了一場大雪。
雪從臘月初八開始落,斷斷續續落了兩天兩夜,朱雀街上的積雪厚得能沒了腳踝。
各地府衙的雪下得更大,但雪再大也擋不住驛站快馬的蹄聲。
從江南、蜀中、嶺南、西北,一撥又一撥的驛馬,馱著大大小小的箱籠,往京城的方向趕。
馬背上的人凍得瑟瑟發抖,但誰也不敢在路上多耽擱一天。
因為所有人都在傳一句話:七殿下要過百日了。
其實阿珩的百日早就過了——他生在七月,百日早過完了,但地方們不管這些。
他們從滿月宴的排場里嗅到了風聲:陛下疼七殿下,疼到了骨子里,七殿下高興,陛下就高興。
至于百日到底在哪一天,不重要——重要的是,禮要到。
先是揚州知府,送了一尊羊脂白玉送子觀音。
觀音高兩尺,通無瑕,眉目慈悲,懷中抱著一個胖娃娃。
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:七殿下福壽綿長。
這尊觀音是揚州最好的玉匠花了整整三個月雕的。
打磨,就用了兩個人,流磨了四十天,完工那天,玉匠累得在作坊里,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嶺南知府送了珊瑚樹,高八尺,通朱紅,枝丫盤曲如龍,是從南海最深撈上來的千年珊瑚。
從海底撈上來便直接裝船,運到廣州再轉河,一路上包了三層棉套怕磕了了,運進京城時,押運的兵丁都了一層皮。
湖廣送的是象牙雕的八仙過海,每個人不過拇指大小,但面目栩栩如生,袂飄飄,能看見布料的褶皺。
福建送了一對白孔雀,活的,從武夷山深捕來的,用特制的籠子裝了,一路換了好幾撥人伺候,就為了送到宮里,給七殿下看一眼。
禮便像雪片一樣飛進了京城,每一樣東西都極盡巧,每一件禮都附著一封措辭謙卑的賀表——賀七殿下康寧,愿七殿下長樂,祝七殿下福壽綿長
這些禮流水似的涌進府,府總管何明安起初還逐件登記造冊,後來實在登不過來了,便臨時從戶部借了四個主事來幫忙。
四個主事抄了三天三夜,名冊抄了厚厚一摞,庫房卻只裝下了一半,何明安只好去求錦瑟,錦瑟又去稟了皇帝。
皇帝正在暖閣里看阿珩玩,聽完頭也沒抬,只說了一句:“騰一間偏殿,專門放這些東西。”
于是乾清宮西邊的三間偏殿被騰了出來。
三間偏殿,原本是堆放舊年文書和閑置家的,宮人們搬了整整一天才搬空。
可禮太多了,今天抬進來幾口樟木箱子,明天又抬進來幾口紫檀木箱,後天又是幾口裹著紅綢的描金漆箱。
宮人們把箱子摞起來,從地面摞到房梁,三間偏殿摞滿了,又往廊下堆,錦瑟讓人在廊下搭了臨時棚子蓋上油布,雪水還是從油布里滲進去,浸了幾只紙箱。
宮人們趕把紙箱拆開,發現里面裝著滿滿當當的泥人——惠山泥人、天津泥人、蘇州像,做的是悟空三打白骨、哪吒鬧海、武松打虎,全套三十六出戲文。
每個泥偶不過一寸高,但戴的帽子、穿的靴子、手里的兵,樣樣齊全。
錦瑟從那堆得無下腳的三間庫房里,挑了幾樣輕巧的小件,帶回乾清宮,一個撥浪鼓、一只布做的蟬、一串拇指大的銀鈴鐺,都揀的是最輕最小的。
把銀鈴鐺系在阿珩的手腕上,他晃了晃手,鈴鐺叮叮當當地響了。
他聽見響聲便又晃了兩下,晃完了,抬頭看看錦瑟,給面子的里“啊啊”了兩聲。
錦瑟笑著,又把他另一只手腕上,也系了一只布蟬,翅膀薄得,手指一,便發出極細微的吱吱聲。
阿珩了兩下,便被那吱吱聲吸引了,低著頭專心致志地,研究這只喚的小東西。
皇帝從書房回來的時候看見的便是這副景象——阿珩躺在榻上,兩只手腕各掛了一樣小件,懷里抱著那只舊布老虎,邊還散落著三四樣他沒力氣撿的玩意兒。
他從那堆東西里,準地翻出了那只耳朵快被咬掉線的舊布老虎,抱在懷里不撒手。
新撥浪鼓、新銀鈴鐺、新布蟬,都是工細作專為他造的,都被他晾在一邊,偶爾看看錦瑟,抓起來晃兩下便扔了。
皇帝站在暖閣門口看了一會兒,走過去,把他邊那些散落的玩意兒,往旁邊攏了攏,騰出一塊地方坐下來,把他抱起來放在膝上。
“那些新東西,不喜歡?”明知故問。阿珩抱著舊布老虎,仰著臉沖“啊啊”了兩聲,又把臉埋進老虎肚子里。
皇帝低頭看著那只老虎——耳朵上的線又開了,已經重新過好幾回,再好的手藝,這樣來回補,也和原來的沒法比。
錦瑟在旁邊輕聲道:“奴婢挑了幾樣最輕的,殿下還算賞臉,至于庫房里那些大件的——”
頓了頓,“那些大件的,殿下暫時還用不上。”
皇帝沒有接話。低頭看著阿珩——他正在用力那只布蟬,手太不出聲響。
蟬在他掌心里一聲不吭,他皺著眉頭又了一下,還是沒響,便把蟬扔在一邊,重新抱起那只舊布老虎。
他連一只布蟬都不響。
那些金編鐘、白玉觀音、象牙八仙、會演百戲的機械人偶——他一個都拿不起來,一個都玩不了。
全天下最好的工匠,傾盡心做出來的奇巧玩意兒,堆滿了整整三間庫房,卻比不上這只耳朵快掉線的破布老虎。
“那些東西,”皇帝說,聲音很淡,“收進庫房,登記造冊,不必再拿過來了。”
頓了頓,又加了一句,“以後各地進貢,告訴他們七殿下不缺玩意兒,不必再費心思。”
錦瑟應了一聲,把散落在榻上的幾樣小件收起來放進托盤里。
阿珩看著銀鈴鐺被收走,追著鈴鐺的影子“啊啊”了兩聲,然後又低頭繼續啃他的老虎耳朵。
皇帝輕輕拍著他的背,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