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八年四月,阿珩滿八個月了。
乾清宮外的桃花,開了一樹,白白地在枝頭,風一吹,便簌簌地落進太池里,錦鯉們浮上來啄花瓣,啄兩口便沉下去。
乾清宮的窗戶還是不開,錦瑟讓人在窗欞上糊了雙層桃花紙,既能又能擋風。
阿珩每天趴在窗下的榻上,看外面那些模糊的花影,看它們被風吹得搖來搖去。
他最近多了一樣新本事——能靠著枕坐起來了,是歪歪斜斜的、隨時會倒的那種坐。
腦袋還是有點沉,坐著坐著便往前栽,每次快栽倒時,錦瑟便手扶住他的小脯,把他推回枕上。
他坐好了又栽,栽了又被扶起來,反反復復,他倒不煩,皇帝坐在旁邊批折子。
每次他栽倒時筆便會停一下,等錦瑟把他扶起來,筆又繼續寫。
除了會靠著坐了,他還長了兩顆牙,下牙床最中間的兩顆,小小的,白白的,像兩粒剛剝出來的米。
長牙那幾天,他哭了好幾個晚上,牙齦腫得紅紅的,吃時,含住頭便疼得松開,又想吃又怕疼,急得直哼哼。
皇帝把他豎抱起來拍著走,一走便是半宿,周濟之說長牙時會發熱。
他果然發了幾天低燒,但沒像上回那樣來勢洶洶,只是懨懨地趴在皇帝懷里,不哭不鬧,乖得人心疼。
牙冒出來之後他更想咬東西——咬布老虎的耳朵,咬皇帝的襟,咬錦瑟遞過來的磨牙棒。
磨牙棒是太醫院特制的,把甘草和麥冬熬膏子裹在細木棒上,能磨牙又能清熱。
他咬得咯吱咯吱的,口水把木棒浸得漉漉的。
因為長了牙,周濟之說可以添輔食了。
膳房為此專門騰了一間小灶房出來,灶上每天燉著給七殿下的粥糜。
米是江南進貢的稻米,粒粒如玉,用石臼搗碎了,再用細篩,篩過三遍,篩出來的米糜比面還細。
加水之後,用銀吊子文火慢熬,從卯時熬到午時,熬一吊子雪白濃稠的米油。
米油表面浮著,一層晶亮的米皮,筷子一挑便能揭起來。
除了粥糜還有菜泥——菠菜只取最的葉尖,滾水里焯一遍去草酸,撈出瀝干了,用銀勺背一點一點地碾泥,碾得比調胭脂還細。
蛋黃也是——蛋是膳房專門養的蘆花下的,只取蛋黃,蛋白一不留,煮了碾,和在湯里攪勻。
湯是膳房每天現熬的,用散養老母加火提鮮,撇了三層浮油才敢端上來,太醫說殿下脾胃,一油腥都不住。
阿珩對這些心烹制的食沒有任何興趣。
第一天喂米油,錦瑟用小銀勺舀了半勺,吹涼了送到他邊,他盯著那只銀勺看了片刻,張開含了一口,黏糊糊的沒味道。
他皺起眉頭看著錦瑟,表像是在問——這是什麼。
他咽下去一口,便不肯再張,錦瑟再喂,他便把頭扭開,臉埋在皇帝的袖子里,不出來。
換菜泥,菠菜泥綠瑩瑩的,加了半勺湯調稀了喂他,這次有了戒心,只手去抓,抓了一手綠泥又往臉上抹,臉頰上頓時多了一道綠印子。
錦瑟趕拿帕子給他,他把臉扭到一邊。
蛋黃更慘——蛋黃的腥味他大約是聞到了,勺子還沒送到邊,他便把抿得的,錦瑟的勺子在他上了好幾下,他就是不張口。
折騰了好幾天,能想到輔食,流試了個遍,沒有一樣他肯吃的。
周濟之愁得胡子都要揪掉了,阿珩剛得過一場病,比同齡孩子弱了好些,單靠水,已經不夠補了。
錦瑟也在旁邊勸——殿下,多吃一口,吃了才有力氣,阿珩聽不懂這些,他只知道他不想吃。
喂的急了就生氣,不哭也不鬧,把一抿,把頭一扭,眼睛看著窗外那片模糊的花影,用小小的後腦勺對著所有人。
皇帝讓人把碗端到自己面前,用勺子舀了一點米油送到他邊,他也不給面子,還是扭開頭。
只是扭開的時候,小心翼翼地看了皇帝一眼——像是在確認有沒有生氣。
皇帝把勺子放下,將他從錦瑟懷里接過來,低聲說了句“不吃就不吃”。
阿珩把臉埋進頸窩里,小手攥著的襟,發出一聲極細微的、帶著委屈的嗚咽。
皇帝輕輕拍著他的背,他瘦得後背上的骨節隔著衫都能到,一節一節硌在掌心里。
周濟之跪在地上斟酌了很久,想了最後一個法子,他說民間有些孩子不肯吃米糊,但肯吃果泥,果泥有天然的甜味,比米油更容易接。
陛下若不棄,臣可讓膳房試制些蘋果泥,選最甜的蘋果,去皮去核蒸,用小銀勺刮極細的果泥,試試看,皇帝準了。
蘋果泥端上來時,阿珩已經又困又,靠在皇帝肩頭,懨懨地瞇著眼,錦瑟把那一小碟淡黃的果泥放在他面前,舀了極極的半勺輕輕放在他上。
他看看錦瑟,看看皇帝,抿了一下,又抿了一下——甜的,不是的甜,是一種新的、從沒嘗過的甜。
阿珩睜開眼睛看著那只小銀勺,微微張開,又含了一口,沒往外吐,含在里慢慢地咽了下去,咽完了,又張開等著下一勺。
錦瑟激得差點沒端穩碟子,周濟之跪在地上長舒了一口氣,花白的眉終于松開了幾分。
阿珩吃了小半碟蘋果泥,約莫只有三五勺的量,吃完最後一口時,角還沾著一點淡黃的果泥,錦瑟拿帕子給他輕輕干凈了。
他仰著臉沖皇帝“啊啊”了兩聲,像是在邀功,皇帝把他抱起來。
“我們阿珩最乖了,是不是”
他打了個小小的哈欠,沒過多久便睡著了,皇帝把他放在榻上蓋好薄被。
他把臉埋進那只舊布老虎里,睡得很沉,窗外桃花還在簌簌地落,太池的水面鋪了一層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