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八年六月,阿珩快滿十個月了。
他已經能靠著枕,穩穩地坐上小半個時辰,他最近又長了四顆牙,上下加起來一共六顆,笑起來時出米粒似的,一排小白點。
他的臉比剛出生時長開了些,眉眼越來越像皇帝,眉尾微微上挑,鼻梁高而窄,抿著不說話時,竟有幾分不怒自威的影子。
只是那幾分影子被兩團鼓鼓的腮幫子和角掛著傻笑沖淡了,威不起來。
他還是不肯吃別的輔食,每天除了就是蘋果泥,偶爾肯嘗一口南瓜泥,再多,便不肯張了。
周濟之換著法子給他調口味,今天蘋果泥里摻一點米油,明天南瓜泥里拌一點蛋黃。
他每次都能準地分辨出,摻了東西的那一勺,然後閉扭頭一氣呵,絕不妥協。
周濟之拿他毫無辦法,只能每天變著花樣,保證至讓他吃進去幾口。
他除了“啊啊”之外,至今沒有發出過任何一個清晰的單音。
不是他不出聲——他高興了會咯咯笑,生氣了會哼哼唧唧地抗議。
想要什麼東西時,會用手指著它,回頭沖皇帝發出短促的“啊啊”聲,但他不會說任何能辨認的字。
這件事皇帝沒有問過周濟之,只是在每天批折子的間隙,抬頭看阿珩時,目在他上多停一息。
錦瑟注意到了,周濟之也注意到了。
有一回請完平安脈,周濟之主提了一句——早產的孩子,說話比足月兒晚是常有的事,有些孩子一歲半才開口,後來也說得很好。
皇帝“嗯”了一聲,繼續批折子,周濟之便不敢再提了。
最先撞上來的還是寧嬪。
那天傍晚,皇帝難得從書房出來得早,路過花園時,迎面上了寧嬪帶著五皇子蕭琰在放風箏。
蕭琰三歲出頭,走路已經很穩當了,看見皇帝便松開風箏線軸,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仰著臉脆生生了一聲“父皇”。
寧嬪趕上前行禮,臉上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歡喜——難得能在花園里到皇帝,更難得,兒子得這麼響亮清楚。
笑著說“琰兒最近學說話學得快,前幾日剛學會了“父皇”,今天便上了,真是緣分。”
皇帝低頭看著蕭琰,那孩子長得虎頭虎腦,眉眼和寧嬪有幾分相似,生得壯實。
小臉紅撲撲的,胳膊都很有勁,他仰著臉,眼睛亮晶晶的,等著被夸獎,皇帝看著他,看著他健健康康、活蹦跳的樣子。
的阿珩一歲了,連站都站不穩。
皇帝沒有出任何不悅的表,只是看了蕭琰一眼,又看了寧嬪一眼,然後轉走了。
那一眼讓寧嬪遍生寒,陛下不愿意看見的兒子。
因為的兒子是個正常孩子,健康、活潑、會跑會跳。
而在如今的紫城,正常是種罪過。
之後,是宜嬪。
不是來邀寵的,從來不做那種蠢事,只是像往常一樣。
在皇帝下了早朝後到書房請安,替蕭珹,呈上太傅新批的功課冊子。
說話一如既往地溫婉得——珹兒近來讀書還算用功,太傅說他的策論,在同齡人里算頭一份,只是騎稍弱些,臣妾想請陛下得空時指點他一二。
皇帝翻開功課冊子看了一眼,蕭珹的字筆畫之間已經有了幾分年的風骨。
把冊子合上還給宜嬪,說了句太傅教得不錯,然後宜嬪又說了一句。
說得極自然,像是在聊家常——說起來,珹兒十個月時,已經會父皇了。
書房里忽然靜了一瞬,錦瑟正在旁邊研墨,手指在墨錠上停了一拍,皇帝抬起頭看著宜嬪。
宜嬪的臉上,依然是那副溫婉得的笑容,眼神清澈,姿態端莊,像是在說一件每個母親都會說的尋常事。
皇帝把朱筆擱下,聲音很淡:“朕知道了,你退下吧。”
宜嬪行禮退了出去,走到門口時角的弧度才慢慢收攏。
走過長長的宮道回到毓秀宮,慧心迎上來,問娘娘和陛下說了什麼。
宜嬪沒有回答,只是在妝奩前坐下來,慢慢摘下一支一支的簪環。
銅鏡里映著依然姣好的面容,眼角沒有皺紋,不是去炫耀蕭珹的,知道,在現在的陛下面前,炫耀皇子的功課只會適得其反。
是去種一顆種子的,七殿下不好,從出生起便大病小病不斷,宮里宮外誰不知道。
而的珹兒是長子,健康,功課出眾,太傅都親口說過他有天賦,儲君之位,本就應該立長立賢。
一個病弱到隨時可能夭折的孩子,憑什麼占著那個位置?
只是想讓陛下在聽到“珹兒十個月就會父皇”時忽然意識到——七殿下,至今連一個字都不會說。
這句話不是炫耀,是一刺,今天把它種下去了,等著它在陛下心里慢慢生發芽。
阿珩滿十一個月那天,周濟之來請平安脈,診完了照例說殿下脈象平和,雖比同齡兒稍弱但基漸固。
皇帝把阿珩放在膝上,他在膝上跳,他最近特別喜歡,被扶著腋下,站在上跳。
雖然還是,跳兩下便歪,但他樂此不疲。
跳了一會兒他累了,趴在懷里氣,小臉靠在鎖骨上,熱的氣息噴在的皮上。
皇帝輕輕拍著他的背,忽然開口問周濟之
“他什麼時候會說話。”
周濟之跪在地上斟酌了很久措辭,最終只說了一句話
“早產的孩子,往往更晚些,殿下能發聲,能認人,能聽懂自己名字——這些比開口說話更重要。”
皇帝沒有追問,低頭看著阿珩,他正仰著臉看,那雙黑亮亮的眼睛里,倒映著的臉。
他發現皇帝在看他,便咧開笑了一下,出六顆米粒似的小白牙,他笑得沒心沒肺。
渾然不知母親心,正一寸一寸地往下沉。
把阿珩抱起來在口,他立刻把臉埋進肩窩里,手指攥著的襟不放,在心里反復跟自己說——他不傻。
他認得,只要一手他就往懷里撲。
他聽得懂自己的名字,每次“阿珩”他都會轉過頭來找。
他知道誰是娘。他只是不說,可是為什麼不說……
那天夜里,皇帝批完最後一本折子,擱下筆走到搖車邊,阿珩已經睡著了,側著子蜷小小一團,舊布老虎被他在臉下。
蹲下來把手輕輕覆在他的後背上,隔著一層薄薄的細布里,能覺到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很弱,但還在跳。
蹲了很久,久到銅滴完了半個時辰,把臉埋進阿珩的頭發里,聞著他上的香和藥香——那味道已經聞了快一年,卻從來聞不夠。
不敢想,如果他真的不會說話,會怎樣,一個不會說話的嫡子,在這道宮墻里,要多苦,看多白眼。
若是有一日,離開了,這個孩子該怎麼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