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珩滿十一個月那天，周濟之照例來請平安脈，他跪在暖閣里，搭著阿珩細瘦的手腕。
搭了許久，又翻開襁褓，看了看他的舌苔和口。
阿珩被他翻來翻去也不哭，只是睜著眼睛安靜地看著他，偶爾“啊啊”兩聲，像是在問，你在干嘛
周濟之收回手，斟酌再三，把話說得極小心——殿下脈象平和，只是比同齡兒稍弱。
他看著這個快滿周歲的孩子，想起自己幾十年來診過的每一個嬰兒，最終還是把心里那句話咽了下去，只對皇帝說了一句“殿下會好的”。
皇帝沒有追問，靠在榻邊看著阿珩，他正趴在褥子上試圖往前爬。
他的蹬了幾下，肚子著褥子往前挪了不到一寸，便停下來氣，他仰起頭朝的方向出手——“啊”。
太醫院的人最近走路都踮著腳，不是誰吩咐的，是自然而然的，乾清宮里那個快滿周歲的孩子至今還不會爬、不會說話、連扶著東西都站不起來。
所有太醫都知道這意味著什麼，但所有太醫都不敢在陛下面前說破。
他們只是在每天值時，把方子改得比前一日更溫補三分，把藥量減得，比前一日更輕三分。
他們怕的不是病，是陛下，那雙眼睛在阿珩面前是暖的，轉到他們上時，冷得像冰碴子。
這子小心翼翼的寒意，從太醫院蔓延到了後宮，又從後宮蔓延到了整個紫城。沒有人敢在皇帝面前提自己的孩子。
榮嬪被足之後，老實了許多，再沒出過寢宮的門，花重金買了一把名貴的古琴，日日坐在殿里彈，彈來彈去都是同一支曲子。
宮們不敢勸，也不敢不讓彈，彈到一半忽然停下來。
對邊的宮說了一句“這曲子，本來是想彈給陛下聽的，可惜，陛下只愿意聽病秧子哭。”宮不敢接話。
康嬪還在暗中盤算，學乖了，不再在公開場合，議論任何關于七殿下的事。
但往靖北侯府送家書的頻率，忽然了許多，靖北侯的回信很短，每次都是一句話——安分守己，勿生是非，看了，把信燒了，繼續寫下一封。
寧嬪再也沒把蕭琰帶去花園放風箏，連在自己宮里，都要他安靜。
連兒子問“父皇怎麼不跟我玩”，也只是說“父皇忙”。
淳嬪把那只虎皮鸚鵡從正殿挪到了後院，怕它哪天在皇帝路過時，忽然出一句“三殿下吉祥”。
宗人府里——七殿下的冊子繼續空著，誰都不敢在上面寫一個字。
最安靜的是毓秀宮，宜嬪每天照常教蕭珹寫字，照常給慧心派活計，照常在傍晚時分，站在窗前著乾清宮的方向。
的臉上永遠掛著那副溫婉得的微笑，角的弧度沒有一日不同，沒有再去書房請安，只是等。
蕭珹在旁邊的案前寫字，寫完一張便舉起來問寫得好不好，宜嬪低頭看著他，說了聲好。
把那張寫滿“人”字的紙放回桌上，目從窗外收回來，落在兒子上。
總有一天陛下會想起珹兒，的兒子是長子，是所有皇子里最用功的一個，有的是耐心。
阿珩什麼都不知道，他每天趴在榻上，和那只舊布老虎較勁，和那只蘋果泥較勁，和他自己的手腳較勁。
他不知道這座紫城里有多人因為他而膽心驚著，也不知道現在的紫城，像一張形的蛛網，越收越。
他只是在趴累了的時候，翻過來仰面朝天，對著承塵上的藻井發出“咿咿呀呀”的聲音。
那聲音是他里唯一能發出的靜——不是字，不是詞，只是一串又一串含混的、不意義的音節。
他完之後便扭過頭看著皇帝的方向，像是在等夸他，皇帝每次都會夸他——把他抱起來在口，下抵著他的發頂，輕輕他的背。
他趴在肩頭，繼續咿咿呀呀地，自言自語，小手攥著的襟不放。
傍晚，皇帝召見了沈渡。
沈渡來時，阿珩正趴在皇帝膝上咬布老虎的耳朵，咬完了又抬頭看看皇帝，又看看沈渡。
沈渡低著頭，目沒有從地磚上移開過分毫，皇帝看完供狀在末尾批了兩個字——準斬。
把供狀遞回去，看見阿珩正仰著臉看，便手把那只布老虎，從他里輕輕扯出來。
他“啊啊”了兩聲，又拽回去繼續咬 ，沈渡退到殿門口時，聽見陛下和七殿下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語調說了句
“還咬，耳朵快讓你咬掉了。”
那聲音很輕，輕到沈渡走出殿外，才反應過來——那是哄孩子的語氣。
他把那份簽了“準斬”的供狀收進袖中，在乾清宮門外的銀杏樹下站了片刻。宮墻上頭的天空灰蒙蒙的，一場秋雨正在醞釀。
那天夜里，阿珩忽然發起低燒，額頭的、手心的，整個人懨懨地，窩在皇帝懷里不肯彈。
周濟之連夜趕來診脈，診完說許是長牙，殿下最近又有一顆牙要冒頭，長牙時質會偏熱，不打。
皇帝把阿珩放在床上，用溫水擰了帕子給他額頭，他閉著眼睛，睫漉漉地在眼瞼上，鼻翼一翕一翕。
手探了探他的鼻息——溫熱的，很輕，但還在。
把手收回去，沒有合眼，窗外起風了，太池上的蘆葦被吹得伏了一地。
整座紫城都睡了，只有乾清宮的暖閣里還亮著一盞孤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