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八年七月
天悶得像扣了一口鍋,銀杏葉被曬得打了卷,太池的水位矮了半尺,出岸邊一圈干裂的泥痕。
蟬得倒是比往年更賣力,從早到晚不歇氣,得人心里發躁。
乾清宮里卻靜得只剩下兩種聲音——阿珩的咿呀聲,和皇帝批折子時,朱筆劃過紙面的沙沙聲。
宮人們走路都踮著腳,說話都在嗓子眼里,連廊下掛著的畫眉都不怎麼了。
錦瑟每天傍晚,照例端一碗參茶進來,照照例在皇帝擱下筆眉心時,走上前替按一按肩膀,但也比從前更安靜了。
的白發從鬢角爬上了頭頂,一一,像銀杏葉背面,那層灰撲撲的絨。
阿珩還是老樣子,有氣無力的活著。
他氣的聲音很輕,輕到皇帝每次抬頭看他時,都要先確認他的脯還在起伏。
他不會說話,不會爬,不會做任何一件同齡孩子早已學會的事。
但他認得皇帝。每次皇帝走近榻邊,他就仰起頭朝的方向出手,里發出短促的、急切的“啊啊”聲,像是在,像是也在確認還在。
皇帝每次都會把他抱起來,他趴在懷里,繼續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語,小手攥著的襟不放。
他那些咿呀聲里,沒有一個能和任何字對上,但他還是在說,像是堅信,總有一天會有人聽懂。
申時,王求見。
錦瑟進來通報時,阿珩正趴在皇帝膝上,皇帝把他挪到榻上,他抗議了兩聲,錦瑟忙過去拿玩哄他。
王進來的時候,腳步比平時重了幾分,不住心里的急,他跪下行禮,皇帝讓他起來說話,他沒有起。
“陛下,”王的聲音有些發,“臣今日來,是為孫宗義。”
皇帝批折子的手停了。
孫宗義是工部營造司的主事,管了半輩子宮室營造,論品級不過正六品,論資歷,卻比工部尚書還老。
他是先帝朝的老臣,先帝修太廟時他是工地上最年輕的監工,後來今上登基,清理了一批先帝舊臣。
他沒有被清掉——不是因為他有多干凈,是王替他求了。
王說這人手藝好,留著有用,皇帝便留了。
他在工部一待便是幾十年,從監工做到主事,從主事做到侍郎,管過太廟的修繕、也造過皇陵。
後來年紀大了,力不濟,便自己請旨退回了營造司,只掛個主事的銜,平日里帶帶徒弟,管管庫房。
三個月前,工部查庫,一批修太廟用的杉木對不上數。
賬上記的是上等陳年杉木,庫里堆的卻是新伐的料,中間差價近萬兩。
戶部的人順著賬本往上追,追到營造司,追到孫宗義頭上,人贓并獲。
依律,貪墨到了太廟頭上,當斬。
王把求的話說了一遍又一遍。他說孫宗義管了大半輩子營造,太廟的梁柱哪一不是他親手挑的。
他說人老了糊涂,一時貪念,不是罪大惡極,他已把貪的銀子補上,臣也愿用自己的俸祿替他罰。
他說當年臣在西北督糧草,孫宗義給臣的軍營送過石料,修營房,那批石料是他自己,從料場里一塊一塊挑出來的,沒有多拿朝廷一分銀子。
他的聲音不高,但每一句都像是從膛里往外掏東西,掏到最後已經有些沙啞了。皇帝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王,”說,“太廟是什麼地方,你知道,朕知道,孫宗義更知道。
他太廟的料錢,就是祖宗社稷,你讓朕怎麼饒他?”
的聲音依然很淡,淡到像是在說一件和任何人無關的事
“他管了大半輩子營造,太廟是他親手修的,他知道哪梁值多銀子,也應該知道,修太廟的銀子不能。
他不是老糊涂,他是覺得朕不會查。朕不查,他就繼續貪,朕查了,他就該死。”
王跪在地上,子被殿頂的燭火照得微微發。
他張了張,想說點什麼,但皇帝已經提起了朱筆,翻開工部呈上來的定罪折子,在末尾寫了三個字。
“斬監候。”
朱筆落在紙上,墨跡洇開。王跪在地上的形微微晃了一下,他看著那兩個字,忽然抬起頭來。
“子玉,你從前不是這般”
殿忽然靜了。
錦瑟手里的布偶停在半空中,垂下眼睫,一不。
阿珩正趴在榻上,忽然停下了作,他抬起頭,布老虎從他手里落在榻上。
王也愣住了,像是被自己口而出的那話嚇住了,他俯下,把額頭在金磚上,不敢再開口。
然後榻上傳來一個聲音。
“……玉。”
那聲音很小,很輕,像是剛出殼的雛鳥第一次張開,發出一個含混的、試探的、幾乎不形的字。
阿珩雙手撐著榻面,仰著頭,一張一合。
他的眉頭皺著,像是在努力回憶,剛才聽見的那個聲音的形狀,然後他又了一聲——“子玉。”
這一次比方才更清晰,更響亮。
他說得很慢,一個字和另一個字之間,隔著很長的空隙,像是在里反復掂量了好幾遍,才把它們穩穩當當地放出來。
“子玉!”這次格外響亮
他完之後,便仰著臉看著皇帝,像是在等應。
皇帝已經站起來了,快步走到榻邊,把阿珩抱起來。
他摟著的脖頸,還在——子玉,子玉。
一聲便停下來一下,完了又一聲,到第三聲時,皇帝忽然把他從肩頭移開,捧著他的臉看著他。
看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像兩粒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,他不懂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。
他不知道這是的表字,不知道這是忘了半輩子的名字,不知道這個名字,除了他沒有任何人敢。
他只是聽見有人說了這兩個字,便把它們學會了,說出來了。
他學會的第一個詞,是的表字。
皇帝把阿珩按進懷里,抱得很很。
的肩膀在微微發,臉埋在阿珩的頭發里,這輩子,聽過無數聲山呼萬歲,從來不曾像此刻這樣想答應。
過了很久,皇帝抬起頭。的眼眶有些紅,但聲音已經恢復了往日的平靜
“王,”說,“你方才朕什麼,朕沒聽清。”
頓了頓,把孩子往懷里攏了攏
“孫宗義——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,革職,永不敘用,把他領回你府上,別再讓他朝廷的一磚一瓦,朕的兒子開口說話了,朕今日不殺人。”
“臣,謝主隆恩!”
王抬起頭時,看見阿珩正趴在皇帝肩頭,那雙黑亮亮的眼睛,安安靜靜地看著他,一張一合,又了一聲“子玉”。
王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,站起來退了出去,他走出乾清宮時,那場憋了好多天的雨,終于落下來了。
雨很大,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地響,雨水順著飛檐往下淌,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朵一朵的水花。
銀杏葉被雨水打落,金黃的葉子鋪了一地。
他站在廊下看著雨幕里模糊的銀杏樹,忽然發現,後背的袍,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被冷汗浸了。
他把手進袖子里了那塊玉佩——那是許多年前先帝還在時,他在太池邊教子玉騎馬,子玉從馬上摔下來磕破了膝蓋,咬著牙沒有哭。
他把背回去時,趴在他背上說“哥,以後我要是做了皇帝,你犯什麼錯我都饒你。”
他把玉佩從袖子里拿出來,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,然後重新揣好,冒著雨走了。
暖閣里,皇帝抱著阿珩坐在窗下。雨聲很大,打在窗欞上噼里啪啦地響。
阿珩窩在懷里,還在斷斷續續地著那兩個字,他一聲,皇帝便“嗯”一聲。到後來他大概累了,聲音漸漸含糊起來,變了一串沒有人能聽懂的呢喃。
他把臉埋進皇帝懷里,小手攥著的襟,呼吸漸漸平穩下來。
皇帝著孩子的小臉,“子玉在。”低聲說,“娘在。”
窗外雨還在下,銀杏葉鋪了一地金黃。乾清宮的燭火在雨夜里亮著,一盞孤燈,照著母子倆依偎在一起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