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八年八月十三,七皇子周歲。
正午,日,從紫宸殿七十二扇鏤金殿門的格心間涌進來,被金楠木大柱上的蟠龍浮雕切碎,在織金九龍毯上,鋪了一地流的斑。
日落在百朝服的錦緞上,落在命婦們簪著的珠翠上,落在丹陛上,那方從開國傳到今天的傳國玉璽上。
紫宸殿是大周最尊貴的正殿,唯有祭祀,才開紫宸。
皇子滿月宴擺在太和殿已經算是逾制,如今周歲宴直接開在紫宸殿,禮部尚書周毓文擬章程時,手都在抖。
但皇帝說紫宸就紫宸,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,從午門到紫宸殿,甬道兩旁擺滿了各賀禮。
有南海進貢的珊瑚樹,有西域進貢的碧玉馬,有江南織造府,專程送來的麒麟獻瑞緙屏風。
還有一匹紫檀木雕的小木馬,是工部營造司的老師傅親手雕的,馬耳朵能轉,馬尾能搖,馬鞍上刻著“長命百歲”。
抓周案擺在紫宸殿正中央,那是一張丈二長的紫檀大案。
案上鋪著明黃錦緞,緞面上擺滿了一百零八件抓周——金印、玉圭、寶珠、如意、筆墨、硯臺、書卷、弓箭、匕首、算盤、帽、錢幣。
百按品級魚貫殿,沈約站在最前面,後是六部尚書、閣大學士、都察院史。
王站在宗親席首位,手里那串紫檀佛珠已經盤了不知多年,珠子被磨得油水。
妃嬪們坐在偏殿,按品級依次排開——宜嬪端莊,康嬪冷眼,寧嬪沉默,淳嬪拈著梅子往里送。
命婦們在偏殿另一側,沈庭之的夫人劉氏今天穿了一簇新的命婦禮服。
頭上的赤金銜珠步搖,隨著轉頭的作叮叮當當地響,從開席起就沒停過。
一直在和旁邊的孫氏說“七殿下抓周不知道會抓什麼,最好是印章,那才圓滿呢,”。孫氏端著茶盞沒有接話。
皇帝從丹陛上走下來,頭戴十二旒冕冠,冕冠上垂著的玉藻,隨著的步伐輕輕晃。
阿珩被抱在懷里,穿了一件正紅的緙小袍,腰間系著玉帶。
他今天神不錯,睜著那雙黑亮亮的眼睛,看著滿殿的人和,小手攥著皇帝的襟不放。
皇帝把他放在抓周案上。
阿珩坐在一堆金玉中間,仰頭看了看皇帝,又低頭,看了看面前那些閃閃發的東西。
他出手去夠離他最近的那支筆——手指到了筆桿,試著把它拿起來。
他沒有力氣,手指得像剛條的柳枝,筆桿在他指尖了兩下,便骨碌碌滾遠了。
他又去抓那枚玉如意,如意更重,他雙手并用都抬不起來,小臉憋得通紅,額上滲出了細細的汗珠。
他又去夠那枚金印,又去抓那卷書,又去拽那把小弓——一樣都拿不起來。
他的力氣太小了,小到連一只最輕的筆都握不住。
阿珩坐在一堆他抓不住的東西中間,癟了又癟,眼眶紅了一圈。
他仰起頭朝皇帝出手,發出一聲細弱的、帶著哭腔的聲。
落在滿殿寂靜里,百的神各有各的微妙。
沈約站在最前面,目從阿珩那雙塌塌的小手,移到他瘦得了相的臉上。
他在心里嘆了口氣,七殿下連筆都握不住,陛下要如何把江山到他手里,但這話他爛在肚子里,面上紋不。
周毓文站在禮部隊列里,手指在袖中不住的抖,七殿下周歲,他事事躬親,怎麼也沒想到,會在這里出了紕。
七殿下拿不起東西,這要是傳出去,天下人怎麼看七殿下?陛下會怎麼置他!
他眼去看皇帝的臉,只看了一眼便趕把目收回來,心驚膽。
二皇子蕭珹站在皇子席的最前面,他今年五歲,是所有皇子里最年長的,已經能端端正正站很久。
他看見七弟坐在案上,什麼都抓不住,既然這樣,何必辦的這麼隆重 平白丟人。
他站在那里,兩只手規規矩矩地垂在側,面無表,太傅教過他,君王當喜怒不形于。
皇帝把阿珩從案上抱起來,阿珩的眼角已經泛紅了。
他把臉埋進皇帝的頸窩里,小聲地噎著,連哭都沒有力氣,哭得更大聲一些。
皇帝抱著他,把他整個人在口。低頭看著案上那方傳國玉璽——白玉無瑕,鈕上雕著五爪蟠龍,是大周開國以來傳了七代的天子之印。
皇帝將它放在最中央,盼著阿珩抓起來,的兒子,合該執掌天下九州。
可是他太小了,小到連最輕的筆都抓不起,滿朝文武都在看著他,輕視,鄙夷,冥冥中好似有低語在皇帝耳邊回
“看啊,連東西都拿不起來,這就是大周未來的儲君。”
“這個孩子養不大的,養不大的……”
皇帝把手出去,拿起了那方玉璽,把它握在手里,放在阿珩面前,阿珩淚眼朦朧地看了一眼那個亮閃閃的東西,出兩只小手,一起捧住了它。
抱著他轉過,面向滿殿文武。的聲音不高,但清清楚楚地傳到了紫宸殿的每一個角落——“七皇子抓了傳國玉璽。”
阿珩抓不起來,沒關系,他有娘在就夠了,抓不起的東西替他拿,握不住的江山替他掌。
殿死一般寂靜,禮部侍郎的張了又合,太常寺卿的玉笏在手中微微發。
王手里的佛珠停了,沈約垂下眼,角微不可察地了一下,是嘆息,也是了然,皇帝抱著阿珩站在丹陛之上,目掃過殿每一張臉。
“七皇子抓了傳國玉璽。”皇帝又重復了一遍,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不敢接話的話。
“朕今日便大赦天下,為七皇子積福,除不赦,罪皆減一等,流放之下,皆免”
“臣等為陛下賀,為七皇子賀!”
山呼的萬歲聲中,阿珩正費力捧著那方比他手掌大出一倍的玉璽,翻來覆去地看,像是在看什麼稀罕的玩。
他抓不住任何東西,但他抓住了玉璽,是他母親替他抓的,而在這紫宸殿上,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。
皇帝把孩子往懷里攏了攏,低頭看著他
“阿珩,”
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說,“你抓了玉璽,你是社稷之主。”
阿珩抬起頭,看著的臉,忽然咧開笑了一下,出六顆米粒似的小白牙,然後了一聲——“子玉。”
淹沒在百恭賀的聲浪里,沒有第三個人聽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