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昌九年秋,阿珩滿了周歲之後,時間忽然變得很快,不是日子真的快了,是阿珩每天都在長,雖然比別的孩子慢得多。
慢到周濟之每次來請平安脈,都要在心里默默調整一次預期,負責他的太醫們,做夢都是被砍頭,但他確實在長。
周歲後不久,阿珩學會了站,那天皇帝在暖閣批折子,阿珩趴在榻上和那只舊布老虎較勁。
他玩膩了老虎,翻過來仰面朝天,兩只手扳著自己的小手,來回倒騰。
錦瑟在旁邊做著針線,時不時手,把落在地下的布老虎撿起來。
他抗議地“啊啊”兩聲,又來回換手,反復幾回之後,他大概是無聊了,便翻過趴在榻上,一點一點往榻邊挪。
錦瑟正要手去扶,皇帝看了一眼,便把手收回去了。
阿珩挪到榻邊,兩只手撐在榻面上,兩條巍巍地直,然後一屁坐了回去。
他又試了一次,又坐了回去,第三次他憋足了勁,小臉漲得通紅,兩條抖得像風里的柳條,但這一次他沒有坐回去。
他扶著墻,站起來了,他把臉從墻上轉過來,朝皇帝的方向了一聲。
聲音里帶著幾分驚奇和得意“子玉!”皇帝已經站起來了。
快步走到榻邊蹲下來,張開手,阿珩扶著墻站了好一會兒,然後松開手朝懷里撲過去,一便栽在手臂上。
皇帝把他抱起來,他趴在肩頭了好一會兒,熱的氣息噴在的領上。
然後他抬起頭,又說了一聲“子玉”,像是在說,你看阿珩會站了。皇帝把他往懷里攏了攏,說了聲“我們阿珩真厲害”。
他大概是聽懂了這句話是在夸他,便又連著了好幾聲“子玉”,一聲自己笑一下,笑完了把臉埋進的肩窩里。
學會站之後便是學走,從站到走,阿珩用了比別的孩子多得多的時間,他的太,腳踝沒什麼力氣,每次邁步都像是在刀刃上走。
周濟之讓太醫院特制了一雙底布鞋,鞋底納了極薄的鹿皮,既防又不硌腳。
錦瑟每天午後把他抱到暖閣地板上,在幾步之外蹲下來,拿著撥浪鼓搖兩下——“殿下,走過來。”
阿珩扶著墻站著,看看錦瑟,又看看皇帝,皇帝坐在榻邊批折子,朱筆在紙上沙沙地響。
他深吸一口氣,松開扶著墻的手,搖搖晃晃地邁出第一步。
第二步還沒邁出去便摔了,膝蓋磕在地板上,他沒哭,抬頭看皇帝。
皇帝沒有,只是放下朱筆懸著心看他,他自己爬起來,又邁了一步。
這一步比方才穩了一些,但第三步還是摔了,他趴在地板上歇了片刻,又爬起來繼續走。
終于走到錦瑟面前時,他一把抓住撥浪鼓,然後轉過朝皇帝的方向舉起來,像是舉著一面凱旋的旗幟——“子玉!”
皇帝笑著把他舉起來,“我們阿珩真厲害”。
說話也是在學步的過程中慢慢利索起來的,從“子玉”開始,他一個詞一個詞地往外蹦,“父皇”“姑姑”“魚”“燈”“花”。
他最先學會的句子是“阿珩要”,要什麼便用手指,指撥浪鼓說“阿珩要”,指錦瑟說“阿珩要”,指皇帝便說“阿珩要子玉”。
皇帝每次都把他抱起來,他便滿意地把臉埋進懷里,發出一聲含混的嘆息。
有一回他半夜醒了,大約是做了夢,迷迷糊糊地了一聲“子玉”。
皇帝正在燈下批折子,聽見聲便走到搖車邊,把手覆在他後背上。
他翻了個,眼皮還閉著,里卻含含糊糊地又說了三個字“阿珩要。”皇帝等了好一會兒,他沒有下文。
又等了一會兒,他才把最後一個字吐出來“……子玉。”
把手從他後背上移開,把他從搖車里撈起來放在自己膝上,一邊批折子一邊輕輕拍著他的背。
他窩在懷里,呼吸漸漸平穩下來,沒有再醒。
這些日子里,阿珩也開始漸漸明白他邊的世界是什麼樣子。
他知道暖閣的門外面還有很大的地方——錦瑟有時候會抱著他站在廊下,指給他看太池上的荷花。
有一回他在廊下,遠遠看見一個小小的人影在花園里跑過去,手里舉著一只風箏,後跟著好幾個宮。
那個小小的人影跑得很快,風箏在風里飄得老高,後傳來一個人的聲音
“殿下慢點。”
阿珩趴在錦瑟肩上看著那個方向,忽然問了一句“那是什麼。”
錦瑟順著他的目看了一眼,然後輕描淡寫地說,那是五殿下在放風箏。
阿珩“哦”了一聲,繼續看那個越來越遠的風箏,他沒有問為什麼自己不能放,也沒有問,為什麼那個人可以跑那麼快。
他只是趴在錦瑟肩上安靜地看著,直到風箏消失在銀杏樹後面。
皇帝還是每天傍晚把阿珩抱在膝上批折子,他現在比小時候沉了些,但還是瘦,手腕細得一只手就能圈住還有余。
他不像從前那樣,只會趴在懷里睡覺了,他會在批折子時,手指著折子上的字問這是什麼。
會把腰上掛著的玉佩拽過來,翻來覆去地看,會把自己白天聽見的事,斷斷續續地講給聽。
說到一半忘了詞,便仰起頭看著——“子玉,阿珩忘了。”
皇帝每次都說“那明天再說”。他便點點頭,把臉靠回懷里,過一會兒又爬起來指著手里那份折子上一個不認識的字問——“這是什麼。”
這天傍晚他窩在皇帝懷里,忽然仰起頭說了一句讓皇帝停了筆的話——“子玉,阿珩什麼時候可以放風箏。”
皇帝低頭看著他,他的眼睛亮晶晶的,不是在抱怨,只是想知道。
把朱筆擱下,把他往懷里攏了攏,說了一句和阿珩問的問題完全無關的話——“明天周太醫來給你換方子,這次加了甘草,不苦。”
阿珩點了點頭,沒有再問。
他趴在肩頭看著窗外,遠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太池,忽然出手,指著池水里那片殘荷——“花。”
皇帝順著他的手指看了一眼。那是去年秋天開過的最後一朵荷花,現在已經枯了,只剩下一枝干枯的蓮蓬耷拉在水面上。
“那是蓮蓬,”說,“里面長蓮子,等明年夏天荷花開了,我帶你去看。”
阿珩“哦”了一聲,把臉靠回肩頭,里含含糊糊地重復了一遍——“蓮子,花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