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濟之說,殿下滿周歲之後,水便該斷了。
他把這話說得很委婉,先說殿下脾胃漸壯,輔食吃得比從前好了許多。
又說民間小兒斷,多在周歲前後,再不斷母反而傷。
皇帝聽錦瑟復述完沒有說話,只是低頭看著懷里的阿珩,阿珩正窩在臂彎里吃。
眼睛閉著,睫漉漉地在眼瞼上,他吃的時候總是這樣安靜,小手攥著的襟,偶爾哼兩聲。
想起他剛出生那幾天,連都不會吃,頭塞進里也含不住,吸兩口便松開。
得直哭又沒力氣哭,哭聲細弱得像貓。
周濟之說他太弱了,沒力氣吃,把他放在自己口,用手著水一滴一滴落在他上,他咂了咂,咽下去了。
那滴滴下去的時候,的手在發抖,怕他連這一滴都咽不下,後來他長大了些,終于學會了吃,含住便不肯松口,每次都要吃到睡著才罷休。
他吃的時候,不能,一下他便皺眉,里發出含混的抗議聲。
于是不,一坐便是一個時辰,折子堆在旁邊,也顧不上看。
錦瑟說母來吧,沒準,舍不得。
皇帝一整天在書房里坐著,聽大臣們吵來吵去,批那些永遠批不完的折子,只有喂這段時間,是只屬于他們兩個人的。
低頭看著他,他也看著的臉,兩只小手舉起來在空中無意識地揮舞,像是在描畫的廓。
該斷了。
皇帝讓錦瑟把輔食的量加了一倍,阿珩瘦,對吃的東西還挑剔得很,蘋果泥肯吃,南瓜泥肯吃,蛋黃碾碎了和在粥里也肯吃。
但換了新花樣便不肯張,錦瑟試了好幾種新菜泥都被他推開了勺子。
他自己挑了幾樣吃的,每天翻來覆去便是那幾樣,別的怎麼哄都不肯嘗一口。
皇帝第一次試著不喂的那個傍晚,阿珩的反應比預想的更激烈。
他趴在皇帝懷里拱了好一會兒,找不到,癟了又癟,仰起頭朝——“子玉,要。”
皇帝沒有應。他又了一聲,聲音比方才更急了些——“子玉,阿珩要。”皇帝還是沒有應。
他忽然放聲大哭,不是平時那種撒的、干打雷不下雨的哭,是真真切切的、撕心裂肺的哭。
眼淚從閉的眼里出來,順著臉頰淌進耳朵里。
他哭得渾發抖,哭幾聲便不上氣,幾口氣又繼續哭,錦瑟端著輔食站在旁邊,手都在發抖。
皇帝把他抱起來在口,他立刻把臉往懷里拱,拱了幾下便又哭,哭累了,便伏在肩上直。
錦瑟把輔食端過來,是一碗剛熬好的南瓜米糊,皇帝用勺子舀了一點送到他邊,他扭開頭,哭得更大聲了。
他哭了好一會兒,終于累了,趴在皇帝肩上慢慢安靜下來,小脯還在一起一伏。
皇帝輕輕拍著他的背,他把臉在的鎖骨上,噎著說了一句——“阿珩要。”
聲音很小,像一只被雨淋了的小,在窩里發出的啜泣。
皇帝把他放在床上,他大概是哭得太累了,沒過多久便睡著了,錦瑟在旁邊輕聲說了句“奴婢把碗收走吧”,皇帝點頭。
那碗南瓜米糊已經涼了,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。
那天夜里他醒了三次,每次都哭,每次都往皇帝懷里鉆。
皇帝一直抱著他,在暖閣里走來走去,走一回他便安靜下來,停下來他便又開始哭。
錦瑟在簾子外面守了一夜,聽見暖閣里斷斷續續的哭聲,和皇帝輕輕的腳步聲,沒有進去。
第二天周濟之來請平安脈,照例把完脈斟酌了很久措辭,說斷不是一日之功。
殿下若實在抗拒,可慢慢減喂次數——先斷白天的,再斷夜里的,讓殿下慢慢適應。
皇帝低頭看著阿珩,他正窩在懷里,抱著的腰不放,臉埋在肚子上,輕輕拍著他的背,沉默了一會兒,說那就先斷白天的。
白天不喂只喂輔食,阿珩起初不肯,每到平時吃的時辰,便往皇帝懷里拱,拱幾下找不到便癟著仰起頭——“子玉,阿珩。”
皇帝把蘋果泥端過來放在他面前,他看了好一會兒,大概是真的了,才拿起勺子,自己舀了一口塞進里。
塞完又抬頭看皇帝,他的頭,他又舀一勺。
有時候會把米糊端過來,自己先嘗一口,然後換把勺子遞到他邊。
“阿珩嘗嘗,比昨天的好吃”。
他猶豫好一會兒才張開,吃完了皺皺眉,說不好吃,皇帝低頭看著他,輕輕拍著他的背。
“那明天換一樣。”
阿珩又想了想,好像是明白了,第二天再問便說好吃。
其實那米糊還是同一個膳房,同一個時辰做的,味道沒有變,沒人敢變。
白天的斷了,夜里的卻怎麼也斷不了,他晚上睡覺前一定要吃,不吃便哭,哭了便。
皇帝每次都狠不下心,他哭第一聲便起來了,錦瑟有一次在旁邊看著,忍不住說了句“陛下這樣斷,怕是斷一年也斷不了”。
皇帝把阿珩抱起來放在口,沒有回答,不是不知道這樣拖下去不是辦法,但聽見他哭。
聽見他“子玉”,聽見他還在噎,就什麼都顧不上了。
這輩子下過無數道旨意,殺過無數人,從來沒有心過,但這個小東西哭一聲就不住。
低頭看著阿珩,他正窩在懷里吃,眼睛閉著,睫上還掛著沒干的淚珠。
他的手指攥著的襟,攥得很,和剛出生時一樣。
拖了將近兩個月,周濟之終于忍不住又催了一次,這次他沒有再說“該斷了”,只說殿下日夜兼進輔食已足,若再不斷母恐傷殿下脾胃。
皇帝低頭看著阿珩,他正抱著布老虎趴在膝頭,里咿咿呀呀地念叨著,只有他自己聽得懂的詞。
他比滿周歲時又長高了一些,但還是很瘦,手腕還是細得一只手就能圈住。
沉默了好一會兒,然後說“就今晚吧”
那天晚上阿珩哭得比哪一次都兇。
他趴在皇帝懷里拱了好一會兒,找不到,癟了又癟,仰起頭看著。
沒有。他忽然放開嚨大哭起來,哭聲震得暖閣的燭火都在。
皇帝把他抱起來,他沒有把臉往懷里拱,他仰著頭,眼淚從眼角淌下來,順著臉頰淌進領口,眼睛直直地看著。
“聽話,阿珩聽話,你大了”
那聲音直發抖,皇帝的手停在他後背上,過了很久才輕輕拍下去。
孩子哭累了,把臉埋進懷里,兩只小手攥著的襟不放。
皇帝低頭看著他,他的肩膀還在微微,過了好一會兒,口傳來悶悶的一聲“嗯。”
這個字說得很輕很輕,像是從嚨深出來的,帶著哭腔,帶著還沒勻的氣,帶著一種,他用了好一會兒才攢起來的妥協。
皇帝把他往懷里攏了攏,他沒有再說話,只是把臉埋在口,那天夜里阿珩沒有醒。
第二天一早,錦瑟端了南瓜米糊進來,阿珩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,自己舀了一勺塞進里,然後抬起頭看著皇帝“吃。”
皇帝低頭看著他,說了聲“好”。
此後阿珩便不再找了,他好像忽然就明白了,明白了這件事沒有商量的余地,也明白了皇帝不是不給他,是不能給了。
他不哭不鬧,只是每次吃輔食時都會抬頭看一眼,像是在確認還在。
偶爾夜里醒了還是會往皇帝懷里拱,拱到一半忽然停下來,然後翻過,抱住那只舊布老虎,把臉埋進老虎肚子里。
把他從搖車里撈起來,他還是會趴在肩頭繼續睡,里含含糊糊地一聲“子玉”。
應一聲,他便安心地睡著了,只是從前吃時攥著襟的那只手,現在攥著的手指。
低下頭,把那被他攥得溫熱的手指輕輕出來,反手握住了他整只小手。他還在睡,渾然不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