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房榻上,七姐裴雲靈已經睡,均勻地呼吸著。
而躺在一側的裴驚蟄閉著眼,聽著隔壁的輕聲談,小拳頭在被褥里悄悄攥。
【晚幾年?晚十年都不為過。】
【十五六歲,心未,早早嫁人,本是摧殘。】
【姐姐值得自在活著,值得被人捧在手心里,而不是被當作籌碼,困在後宅,葬送一生。】
聽著隔壁娘親抑的哭聲,爹爹沉重的嘆息,再想到大姐白日里強裝的笑,心底那層早已冰封的角落,又一次被狠狠。
末世十年,從不知“家人”二字何意,更不懂何為牽掛。
可來到這里,爹爹為瞞天過海,娘親為疼惜呵護,姐姐們為爭風擋雨,把捧在心尖上,毫無保留。
【你們護我年無憂。】
【我便替你們,破這世俗牢籠。】
裴驚蟄緩緩睜開眼,漆黑的眸子里沒有半分孩的懵懂,只有冷冽而堅定的鋒芒。
【及笄?議親?】
【只要我不同意,誰也別想把姐姐推火坑。】
【等著吧。】
【等我再強一點,我不僅要護王府安穩,更要讓姐姐們,都能按著自己的心意活一生。】
窗外月微涼,灑在小團子沉靜的小臉上。
外表依舊糯無害,心底卻已悄然鋪開,另一盤更大的棋。
大姐裴雲舒近來越發沉默。
及笄將近,提親的人陸續上門,多數是沖著八賢王府的名頭,或是太子黨、二皇子黨用來拉攏、監視的棋子。
唐清雪夜里抱著裴驚蟄,輕聲嘆氣:“雲舒子,太善良,我真怕嫁去人家委屈。這世道,子一輩子好不好,全看婆家。”
裴逸沉聲道:“我不會讓嫁不喜歡的人。大不了,一輩子不嫁,我養著。”
唐清雪愣住,隨即紅了眼:“可世俗不容……”
裴驚蟄躺在床上,睡意全無,小眉頭皺著。
【世俗不容又怎樣?一輩子不嫁怎麼了?】
【自己能活、能開心、能安穩,比嫁進火坑強一百倍。】
【可我不能說這些。一說就妖怪了。】
只能用嬰兒的方式。
第二日,大姐坐在廊下繡花,神郁郁。
裴驚蟄讓娘把放下,扶著廊柱,一步步挪到大姐腳邊,仰著小臉看。
大姐勉強笑了笑:“小八過來啦。”
裴驚蟄出小手,一把抱住大姐的膝蓋,把臉埋在上,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大姐心頭一暖,了的頭。
裴驚蟄忽然抬起頭,小手指著大姐手里的繡繃,又指了指大姐的臉,含糊不清:“姐……笑……好看。”
大姐一怔,隨即輕輕笑了。
裴驚蟄立刻拍手,笑得眉眼彎彎:“好!喜歡!”
等下人提起“某家公子提親”,大姐眼神一暗,裴驚蟄立刻松開手,後退一步,癟就要哭,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:“不要……不嫁……姐……陪!”
聲音糯,聽著就像小孩子舍不得姐姐,撒胡鬧。
大姐卻心頭一酸,輕輕把抱起來:“姐姐不走,姐姐陪著小八。”
裴驚蟄立刻摟住大姐的脖子,乖乖靠在肩上。
【了一點點。先讓大姐知道:不嫁人,有人支持;開心,比嫁人重要。】
一旁路過的五姐笑著說:“小八就是舍不得大姐。”
三姐也點頭:“小孩子最直白,誰對他好,他就黏誰。”
沒人往深想。
一個一歲多、走路搖晃、說話單字的娃娃,怎麼可能懂“不嫁人”“子獨立”這種大道理?
絕不可能。
只有裴驚蟄自己清楚。
【我在播種子。
用最簡單的“喜歡—不喜歡”,
用最直白的“笑—開心,愁—難過”,
一點點改們的命。】
這天傍晚,裴驚蟄故意在裴逸經過耳房時,猛地拽住他的擺,用盡全力氣往屋里拉。
裴逸腳步一頓,垂眸看著拽著自己擺、小臉繃得的小團子,眼底飛快掠過一玩味。
他太清楚這小家伙的子——無事不登三寶殿,這是要跟他“談正事”了。
他不聲屏退左右,輕輕合上房門,周閑散之氣收斂幾分,故意擺出親王威嚴,居高臨下看著。
“小八,拽爹進來,想說什麼?”
語氣平淡,眼神卻帶著試探,擺明了要等先開口。
裴驚蟄仰頭,死死盯著眼前這只政壇老狐貍。
明明心里早就不想讓姐姐早嫁,偏要裝模作樣拿,把話說。
小抿一條直線,明明口齒不利落,氣場卻半點不輸,一字一頓,砸得清清楚楚:
“爹……談……大姐……事。”
裴逸眼底笑意更深,故意拖長語調,繼續裝傻試探:
“哦?談你大姐的事?你大姐有什麼事?”
裴驚蟄一臉不屑地說道:“大姐……小……不親。”
“你大姐年紀到了,議親是遲早的事,有什麼好談的?”
【來了,故意我亮態度。】
裴驚蟄心底冷哼,小眉頭一擰,寸步不讓:
“不……嫁……晚……嫁。”
裴逸負手而立,面微微一沉,拋出最現實的難題,繼續拿的心智:
“晚嫁?說得容易。兒家年紀一大,京城閑言碎語不了,唾沫星子能淹死人。宗室非議、世家嘲笑,你擔得起?”
他這話半真半假,一是試探的底氣,二是想看究竟懂不懂朝堂與世俗的雙重力。
裴驚蟄瞬間看穿。
這哪里是擔心閑言碎語,分明是考有沒有服局面的魄力!
他要的不是辯解,是態度;不是心,是霸氣。
【這該死的小孩!】
小小的子站得筆直,仰著滿是稚氣的臉,漆黑的眸子里一片通,看著裴逸,忽然用盡全力,斷斷續續、卻字字鋒利地說:
“爹……無……賴……霸……氣!”
“別……人……不……敢!”
這話翻譯得直白一點就是:
——爹,你平時無賴霸氣、胡攪蠻纏的勁呢?拿出來啊!
——有你八賢王撐腰,誰敢嚼舌?
裴逸當場一怔,瞳孔微微一,又氣又笑,手就輕輕彈了下的小腦門。
“你個小兔崽子,敢這麼說你老子!”
“你老子可是京城出了名的閑散翩翩王爺,什麼時候無賴了?”
他故意板起臉,眼底卻藏著不住的笑意,語氣帶著幾分威脅:
“看來你現在走路、說話,都越來越利索了,翅膀了是不是?”
“等有空,爹帶你去個好地方,保管讓你高興個夠。”
裴驚蟄小眉頭一蹙,直覺不妙。
【這老狐貍,又在打什麼壞主意?】
裴逸面上一本正經,心底早已經樂開了花,暗盤算:
“好你個小崽子,敢拆你爹的臺、敢罵我無賴。
改明兒,就把你丟進玄甲衛訓練營,扔到深山營地練一練!
讓你天天爬滾打、錘煉筋骨,看你還敢不敢編排你老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