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倆就這麼靜靜對視。
一個站著,一個矮小;
一個面無表,一個眼底藏狂;
一個不說,一個不點破。
可所有盤算、所有試探、所有默契,都在這短短幾句對話里,心照不宣。
裴逸終于松口,俯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,沉聲道:
“鬼靈,被你看穿了。依你。
你大姐,不早嫁,想留便留。
誰敢嚼舌,爹替你們下去。”
裴驚蟄繃的小子一松,小眉頭緩緩舒展。
【算你識相。老狐貍歸老狐貍,護姐姐,靠譜。】
他定定看著眼前這個口齒不全、卻心智通的小團子,心底狂喜翻涌:
“好!好一個天生的掌舵人!
才一歲多,就懂借勢、懂人心、懂破局!
王府後繼有人了!
以後我就算不在了,七個兒也有撐腰、有依靠,再也不用任人擺布!”
夜里,寢房之。
唐清雪還在對著燈火發愁,一遍遍翻看提親的帖子,眼圈泛紅。
裴逸從後輕輕攬住,語氣溫又輕松:
“別愁了,兒們的婚事,往後不必急。”
唐清雪一怔:“不愁?雲舒眼看就要及笄了……”
“及笄便及笄。”
裴逸輕笑,語氣篤定,帶著白日里被小八點燃的霸氣,“咱們的兒,上學就上學,練字就練字,在王府待一輩子,便待一輩子。
誰也不能嫁不喜歡的人家。”
他頓了頓,故意說得豪氣沖天:
“實在不行,咱們就挑個品好的,招個上門婿,贅裴家,一輩子陪著你我,陪著兒。”
唐清雪先是一呆,隨即又氣又笑,反手輕輕捶了他一下,臉頰微紅:
“胡說什麼!哪有宗室貴招上門婿的?傳出去,要被全京城笑話的!”
裴逸握住的手,語氣沉而認真:
“笑話便笑話。
我裴逸的兒,平安開心,比什麼都重要。
這事,我已經定了。”
唐清雪看著丈夫眼底的堅定,又想到白日里小八那反常的執拗,忽然心頭一暖,淚意終于散去。
輕輕靠在裴逸肩上,長長松了一口氣。
“……都聽你的。”
耳房榻上,裴驚蟄閉著眼,聽得一清二楚。
小角悄悄向上一彎,心底一片安穩。
【老狐貍說話算話。大姐安全了。】
【姐姐們的路,我慢慢鋪。】
下一秒,隔壁又傳來低低的溫低語。
裴驚蟄:“……”
【救命!我都睡耳房了,能不能給我一片清凈啊!】
第二日天大亮,府里恢復了往日熱鬧,可裴驚蟄的目,卻悄悄落在了二姐裴雲霜上。
二姐子最是颯爽,不紅妝機關,整日躲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劈劈砍砍,做些小弓小箭、小鎖小扣,指尖常常帶著木屑與薄繭。
府里下人私下議論,句句扎心:
“二姑娘倒像個小子,整日舞刀弄槍,將來哪好嫁人。”
“姑娘家就該繡花讀書,弄這些鐵械,何統。”
這些話傳二姐耳中,從不辯解,只是悶頭繼續做,垂在側的手指微微攥,眼底藏著無人知曉的委屈。
裴驚蟄把這一切看在眼里,心底冷嗤。
【二姐有天賦、有興趣、有手能力,這是天大的本事。】
【憑什麼子不能玩機關、不能做械、不能有自己的好?就因為不像世俗眼里的兒家?荒唐至極。】
這天午後,二姐又在院子里打造一把小連弩,裴驚蟄扶著門框,安安靜靜站在一旁看著。
二姐回頭看見小小的弟弟,連忙放下手中的活,強撐起笑意:“小八來啦?這里都是木頭鐵,邊角鋒利,小心傷。”
裴驚蟄搖搖晃晃走進院子,小手指著桌上的木塊、齒、榫卯,含糊卻固執地開口:“玩……”
二姐以為他想要尋常玩,隨手拿過一只雕好的小木兔遞過去。
裴驚蟄卻用力搖頭,小手指死死指著那些機關零件,半步不讓:“要……這個。”
二姐一愣,有些為難:“這個小世子不能玩,會扎傷手的。”
話音剛落,裴驚蟄立刻癟起小,眼圈一紅,眼看就要哭出來。
二姐最疼這個弟弟,哪里舍得他委屈,連忙挑了一塊最的小木榫,小心翼翼遞到手里:“只能拿著看,不許,好不好?”
就在二姐抬手,準備繼續調試連弩的剎那——
裴驚蟄目驟然一凝,瞳孔猛地!
二姐手中那把小連弩,被人了手腳!
扳機反向安裝,簧片力道詭異,一旦扣,弩箭不會向前出,反而會反彈直心口!
這是心布置的殺人機關!
不能喊“有詐”,不能點破機關原理,更不能暴自己遠超常人的心智。
千鈞一發之際,裴驚蟄什麼都來不及想,邁開小短猛地沖上前,一把搶過連弩,用盡全力氣狠狠摔在地上!
“啪——!”
木片飛濺,連弩瞬間摔得碎。
二姐當場僵住,隨即又氣又委屈,眼眶一紅,下意識輕拍了一下的後背,聲音發:“小八!你干什麼!這是姐姐熬了好幾天才做出來的!”
那一拍很輕,可裴驚蟄心頭卻猛地一酸。
被誤會,被責怪,被當任破壞東西的壞孩子,卻不能解釋,不能喊冤,不能暴半分異常。
【對不起,二姐。我不能讓你死。】
裴驚蟄沒有哭,也沒有鬧,只是仰起小臉,指著地上斷裂的扳機部位,一字一頓,說得艱難卻清晰:
“反……死……姐……死。”
二姐渾一震,猛地蹲下,仔細查看碎裂的扳機。
通機關構造,只一眼,臉瞬間慘白如紙,渾控制不住地發冷。
“是……你是說這個連弩有問題?會害死我……”
“嗯!”裴驚蟄點點頭道。
怔怔看向面前小小的弟弟,眼淚瞬間滾落,手輕輕抱住,聲音哽咽:
“姐姐錯怪你了……小八,對不起,是你幫了姐姐。”
裴驚蟄只是出小手,輕輕抱住二姐的,“嗯”了一聲,再無多余作。
夜里,爹娘閑談時,果然又說起二姐。
唐清雪輕輕嘆氣:“雲霜那子,太颯太直,將來可怎麼好……”
裴逸卻語氣坦然,帶著幾分欣賞:“我倒覺得好。我裴逸的兒,不必跟別家姑娘一樣,喜歡什麼便做什麼,不必委屈自己。”
耳房里,裴驚蟄閉著眼,心底默默點了個贊。
【王爺爹,除了你那麻話沒完沒了,別的我都一百個認同。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