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一晃,距抓周宴已過一年,裴驚蟄已然兩歲。
在王爺與全府上下細心呵護、暗中布防之下,平安康健,子比同歲孩更穩更靈,只是平日藏得極好,依舊是糯懵懂的小世子模樣。
裴驚蟄最煩的,莫過于這副彈不得的兒軀,再加一個片刻不離的七姐裴雲靈。
七姐年方七歲,靈活潑,自降生便黏得寸步不離。
白日安睡,七姐在旁守候;醒了,七姐便抱著;到院中曬日,七姐也陪著一坐半個時辰。
裴驚蟄心底雖無奈,卻也知七姐待至誠。
府中的餞點心,七姐自己饞得咽口水,也盡數推給:“小八吃,姐姐不搶。”
這份純粹暖意,是末世十年,從未過的。
這日午後,王府各司其事——大姐理家,二姐擺弄機關,三姐算賬,五姐六姐一同練字,王爺王妃在前廳議事,四下無人看守。
七姐蹲到裴驚蟄面前,大眼睛亮晶晶,低聲音語:
“小八,你是不是從未出過王府?”
裴驚蟄一愣點頭,兩年來除了被抱去上朝,半步未曾踏出府門。
【日日困在院中,實在憋悶。】
脆生生吐出兩字:“去玩。”
七姐大喜,忙捂住的:“噓!莫聲張!我帶你出去,我有碎銀子,今日請你吃好吃的!”
不等裴驚蟄回應,七姐已拉著往後院跑。
院墻高聳,裴驚蟄正納悶如何出去,七姐撥開荒草,一個舊年留下的狗赫然顯。
小而偏,久被雜草掩蓋,七姐早已暗中探明。
裴驚蟄:“……”
【我堂堂蜂鳥,竟要鉆狗?】
【面盡失!】
七姐先鉆了出去,招手輕喚:“小八快些,無人看見!”
裴驚蟄咬牙閉眼。
【大丈夫能屈能!】
小短手短并用,費力爬出狗,跟著七姐奔向長街。
正街人流如織,車水馬龍,香氣漫溢。
裴驚蟄被牽著小手,著這末世不曾有的人間煙火,黑眸里掠過一微不可察的容。
七姐拉著買了糖葫蘆,酸甜化開,裴驚蟄稍得松快。
就在此時,前方傳來蠻橫呵斥,行人紛紛避讓,氣氛驟然繃。
“放肆!本公子乃是尚書府沈不凡!你竟敢弄臟我的新錦鞋,可能賠得起!”
一個六七歲的小公子,著雲紋錦袍,腰懸羊脂玉珮,青緞小靴一塵不染,從頭到腳盡顯貴氣,正氣焰囂張地踢翻花籃。
他旁跟著一個十二三歲的悍小廝,眉眼明,一看便是慣于仗勢欺人之輩。
地上賣花小姑娘被推倒在地,花籃摔散,花瓣零落,嚇得渾發抖,眼淚在眼眶里打轉。
小廝連忙低聲音勸:“公子,這兩個小孩子料不俗,不似尋常人家,還請謹慎。”
“怕什麼!”
沈不凡甩手怒喝,氣焰囂張到極點,“整個京城,誰敢不給我尚書府面子!”
七姐氣得小脯起伏,人小卻口齒伶俐,邁步擋在小姑娘前,學著大人的口氣厲聲喝道:
“尚書府小公子,便能任意欺辱百姓嗎!”
沈不凡轉頭,上下瞥了二人一眼,見只是兩個半大孩子,頓時嗤笑不屑:
“哪里來的野丫頭,也敢攔本公子的路?”
小廝立刻低聲急報:
“公子,我想起來了,這是八賢王府的七小姐和小世子……
去年抓周宴,奴才遠遠見過一面,認得真切!”
周圍人一驚。
可沈不凡被寵得無法無天,全然不懼,反而盯著裴驚蟄,滿臉嘲諷:
“原來是你這個吃貨世子!抓周抱饅頭不放,廢一個!”
七姐當場炸:“你才廢!不許辱我弟弟!”
裴驚蟄臉上的糯一點點褪去。
那雙黑亮的眸子,瞬間冷了下來。
【敢辱我。】
不哭不鬧,只輕輕拉住七姐的袖,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,輕輕吐出一個字:
“打。”
七姐本就護弟心切,一聽便要上前。
裴驚蟄按住,不讓暴。
小手在後悄然一翻,出兩枚早已備好的圓潤小石子。
這一年來暗中苦練力、平衡與反應,對步伐、距離早已算得分毫不差,遠超同齡孩。
“給我打!將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狠狠教訓!”
沈不凡氣急敗壞揮手。
小廝立刻獰笑撲上,手便朝七姐抓來!
七姐嚇得臉發白。
裴驚蟄往前輕輕一站,將七姐護在後。
就在小廝大步沖近的剎那——
裴驚蟄眼神一凝,手腕微抖,將小石子準擲于小廝前腳必經之路。
小廝腳步不停,一腳正踩在圓石之上!
腳下猛地一,重心頓失,直直前撲,整張臉狠狠磕在地面青石凸起之!
“嗷——!!”
小廝痛得慘翻滾,鼻尖磕出跡,疼得淚流不止。
在外人看來,全然是他自己腳下打!
沈不凡見隨從傷,當場怒紅了眼。
他像一枚被點燃的小炮彈,攥拳不管不顧朝裴驚蟄和七姐猛沖而來:
“你們敢傷我的人!我與你們拼了!”
七姐嚇得輕呼。
裴驚蟄神鎮定,拉著七姐側一閃。
沈不凡沖勢太猛,本收不住,直直撞向旁邊一個擺滿陶瓷小罐、彩線香囊、小木梳、泥人玩偶的雜貨攤!
“嘩啦——哐當!”
瓶罐木摔得狼藉遍地,碎瓷飛濺。
沈不凡一頭扎進碎攤之中,襟沾滿灰土,發髻歪,狼狽不堪。
他愣了愣,著滿地狼藉與自己的慘狀,終于忍不住,一屁坐在地上放聲大哭:
“哇——你們欺負我!我要告訴我爹!我爹是尚書!定會為我報仇!”
七姐叉著腰,脆生生對眾人喊道:
“大家都看清了!是他自己沖過來撞翻攤子!我們半手指也未他!”
周圍行人看得一清二楚,紛紛指點議論。
“明明是沈家小公子先欺辱人。”
“自己摔倒還要賴別人。”
“八賢王府的孩子倒是明理。”
議論聲聲,句句扎心。
沈不凡哭得更兇。
裴驚蟄當機立斷,不聲拉了拉七姐的袖,以眼神示意快走。
小姑娘機靈,躬一謝,飛快遁人群消失。
七姐也回過神,知道闖了大禍,拉著裴驚蟄慌不擇路狂奔回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