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年將至,一場薄雪覆遍京城長街。
滿城懸燈結彩,凜冽寒風裹挾融融年意,悄然漫街巷坊市。
天未破曉,八賢王府燈火通明。
府中匠人耗時月余工制的宮裝整齊鋪展,綾羅疊翠,紋樣繁復,華貴氣韻撲面而來。
闔府下人各司其職、步履匆匆,整裝待發,皆是宮赴宴的肅穆景。
裴驚蟄安坐暖榻,一朱紅織錦世子朝服襯得小小姿端正矜貴,金線祥雲紋路在暖下暗斂華。
他外罩雪白狐裘蓬松溫潤,裹得他小臉瑩白圓潤,一眼去,只剩天真懵懂的稚子模樣,無人能窺破他里的澄澈通。
王府七位郡主盡數盛裝而立,風姿各異,或溫婉端雅,或靈俏麗,或清冷絕塵。
七人并肩佇立,滿堂風華盡旁人,府中下人無不俯首敬畏,不敢仰視。
儀仗車馬齊備,王府車駕緩緩啟程。
車碾過殘雪簌簌作響,細碎鑾鈴輕,伴著一路風雪,穩穩奔赴皇宮。
宮門外冠蓋如雲、車馬駢闐,宗室朝臣、世家命婦接踵宮,香鬢影,禮數森嚴。
八賢王府儀仗一現,瞬間牽走滿場目,細碎私語此起彼伏,句句藏著深宮權貴的忌憚與窺探。
人群深,幾位世家夫人圍立低語,視線死死鎖定七位郡主,艷羨之余,滿是審慎算計。
“這便是八賢王府的七位郡主?果然個個絕傾城,風華無雙。”
“不止容貌氣度,尤以大郡主裴雲舒為最,端雅知禮、風骨卓然,尋常世家子弟,本不配攀附。”
有夫人低聲打趣:“你家嫡子年歲相當,何不托人求娶?”
那人瞬間面驟變,慌忙聲擺手,眼底驚懼難掩:“休得妄言!八賢王手握重兵,素來為陛下所忌,王府婚事最是敏,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,我等世家萬萬不敢僭越攀附。”
風雪掠耳,這番字字誅心的忌憚私語,盡數落裴驚蟄耳中。
他依舊窩在八賢王懷中,垂眸懨懨,故作昏沉無知,看似對周遭暗流一無所覺。
唯有他心底清明徹。
這金碧輝煌的權貴筵場,從無尋常熱鬧,每一寸繁華之下,皆是步步殺機、層層算計。
太和偏殿恢弘莊嚴,盡顯皇家磅礴氣派。
明黃嵌寶宮燈高懸殿梁,燭火流鋪遍潔金磚,與窗外飛雪冷暖相映,雍容肅穆,懾人心魄。
鎏金仙鶴香靜立殿側,龍涎混著百合清香裊裊縈繞,清潤安神。
殿頂百鳥朝彩繪栩栩如生,丹陛之上,沉香座嵌珠綴玉,雙掌扇低垂。
侍宮全員屏息垂首,整座大殿雀無聲,規制森嚴。
殿下宴席依品階尊卑有序排布,織金桌圍祥雲鋪展,銀盤玉爵、鎏金酒樽整齊羅列,規制盛大,井然不。
殿外風雪撲打琉璃,殿雅樂輕揚,彩舞姬翩然旋舞,清潤樂聲襯得殿中氛圍愈發端肅莊重。
一殿門,百味鮮香撲面而來,鮮果清甜、炙脂濃、藥膳醇潤、點心糯,層層風味融縈繞,漫徹滿堂。
前膳橫貫正中,百零九品珍饈分門陳列。
鮮果鮮亮滴,冷盤致考究,熱膳蒸騰味,餞糕點琳瑯滿目,縷縷桂香甜氣漫溢席間,極盡皇家宴飲的奢華盛景。
殿下兩側,宗室朝臣按品位高低落座。
皇家九位皇子席位依長次序規整排布,禮制森嚴、位次分明。
太子居首,二、三皇子隨其後,三人早已年立府,席面規制僅次于帝後,穩居殿中核心貴位,權勢灼人。
四、五皇子位列中段,守序安分、不趨不競。
六、七、八、九四位年皇子席位靠後,鄰八賢王府偏隅一角,遠離權力核心,清冷僻靜,常年人注目。
宴席過半,雅樂暫歇,恰逢宮宴獻藝舊例。
世家子弟番登場,或賦詩詠歲、盛贊升平,或仗劍起舞、盡顯英氣,或琴吹笛、滌盡喧囂。
一時殿贊嘆不絕,氛圍愈發熱烈。
高位座之上,皇後霞帔雍容華貴,目越過滿堂人影,牢牢落于大郡主裴雲舒上,眼底深思暗涌,算計叢生。
心中算盤清亮:裴雲舒品貌才冠絕京城,來年便至及笄之年,是絕佳的聯姻棋子。
八賢王手握重兵、權傾一方,是陛下心頭最大忌憚。
母族柳家執掌文臣牛耳,若能與王府聯姻,一文一武互為依仗,既能穩固後族基,亦可暗中制衡藩王兵權。
只是今朝丞相與柳氏族人盡數在席,當眾議親太過張揚,徒招帝王猜忌,只能徐徐鋪墊,靜待日後良機。
心念既定,皇後轉頭看向八賢王妃,語氣親昵溫,全然不半分城府:“八弟妹,許久未見,雲舒愈發亭亭玉立、溫婉出眾,教養著實難得。”
寥寥數語,引殿中數道晦目。
眾人只當皇後偏名門貴,無人悉暗藏的聯姻布局,列席的柳家人亦是神平淡,毫無察覺。
八賢王妃從容欠回禮,笑意溫婉、禮數周全,謙和避讓,滴水不:“多謝娘娘謬贊。孩子稚氣未、閱歷尚淺,臣婦與王爺只愿自在長,慢慢打磨心,不急著定型。”
一番語,輕輕擋回皇後的試探,既承夸贊,又悄然疏離,分寸絕佳,不得罪分毫。
皇後角笑意微僵,心底暗生不悅。
刻意鋪墊的示好被輕易化解,全無近余地。
城府極深,轉瞬斂盡緒,端莊頷首不再多言,只暗中抬眸,朝太子遞去一記晦眼神,算計瞬間落向年的裴驚蟄。
太子盡收全程,心下了然。
眼底溫潤笑意瞬間褪去,只剩沉沉算計,目牢牢鎖在看似懵懂乖巧的裴驚蟄上。
片刻後,太子整出列,跪拜行禮,聲線溫潤沉穩,朗朗響徹大殿:“父皇,八王叔。驚蟄日漸長,恰逢啟蒙之年。王府教習眼界有限,宮中皇子學苑名師雲集、規制完備。兒臣懇請父皇恩準,開春後令驚蟄宮與皇弟們伴讀,朝夕研習、彼此照拂,更為妥當。”
皇帝指尖輕捻玉杯,笑意深淺難辨,轉頭淡然看向八賢王:“太子思慮周全,八弟意下如何?”
八賢王懷抱子,從容回禮,不卑不,措辭委婉卻立場堅定:“多謝太子費心。只是犬子開春方滿三歲,頑劣好、坐不足。宮中太學規矩森嚴,恐他稚難馴,驚擾諸位皇子課業,徒增不便。”
二皇子見狀,立刻順勢出列附和,借機在帝前爭表現:“父皇、八王叔,太子兄長所言極是!驚蟄宮可得名師教導,我等兄長自會悉心照拂,百利無一害。”
三皇子靜坐席上,垂眸淺酌,眼底鷙一閃而過,默然旁觀這場棋局,不發一言,坐看局勢演變。
滿殿朝臣和其他皇子盡數屏息垂首,無人敢多言。
人人看其中險惡算計:太子、二皇子看似熱心善意,實則是想將八賢王唯一嫡子養在宮中,名為伴讀照拂,實則拘作人質,溫水煮蛙、蠶食藩王權勢,步步瓦解八賢王的基。
帝王神淡然,喜怒不形于,“那待明年開春再議吧。”
唯有老侍心知肚明,陛下借皇子之口謀算稚子,層層施、步步設局,不聲消解藩王威脅,這般帝王城府,深不可測。
八王爺躬行禮道:“謝皇上恤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