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娘被人毒死的那年,我五歲。
繼母霸占家產,父親懦弱無能。
十三年後我回到上海,不是為了嫁人,是為了討債。
而那個我一直想與他解除婚約的男人,卻了我最大的靠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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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國十八年,暮秋九月,海風漫庭院,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沙沙作響。
沈荷坐在槐樹下的藤椅上,手里捧著一本英文版的《國富論》,正看得神。
春蘭從月亮門小跑著進來,手里舉著一封信。
“小姐,上海來的信。”
沈荷翻書的手頓了一下。
春蘭把信遞過來,信封上寫著“沈荷親啟”四個字,筆跡倒是端正,但那子客氣勁兒隔著信封都能出來。
信是十三年沒見過面的父親寫來的。
沈荷拆開信,一目十行看完。
父親沈正源在信中說,讓盡快回上海,完沈家與趙家的婚約。
“小姐,老爺說什麼了?”春蘭湊過來擔憂的問。
“讓我回去嫁人。”
春蘭瞪大了眼睛:“嫁人?小姐……”
沈荷把信折好,塞進信封里,隨手擱在藤椅扶手上。
母親去世那年五歲,姥姥心疼沒人照看,把從上海接到天津。
從那以後,在沈家的份就變了“暫住在外”的大小姐。
十三年了。
在天津跟著姥姥學大家閨秀的規矩,跟著舅舅學看賬本、談生意、辨人心。
不是當年那個沒人撐腰的小姑娘了。
“我倒要看看,這婚約是怎麼回事。”沈荷低聲說了一句,角輕挑出一冷笑。
“小荷,上海來信了?”院門那邊傳來姥姥的說話聲,老太太今年六十七歲,頭發全白了,但神健碩,正由丫鬟攙扶著走了進來
沈荷站起來,扶著姥姥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“爹讓我回上海嫁人。”
“催你回去嫁人?沈正源這些年沒想起你,趙家一催婚,他倒想起他還有一個大閨了。”
“姥姥,你知道這門親事是怎麼回事?”沈荷問。
姥姥沉默了一會兒。
之後才慢慢開口:“你爺爺當年和趙家老爺子是過命的,趙老爺子做的是南北貨運的買賣,你爺爺幫他渡過一次難關,兩家就定了娃娃親。後來你爺爺去世了,趙家倒是念舊,一直沒提退婚的事。”
“趙家現在是什麼況?”
“趙老爺子前兩年沒了,現在當家的是他孫子,趙正。聽說在上海灘混得不錯,商會里排得上號的人。”
姥姥頓了頓,看了沈荷一眼,“但那種人家,水深著呢。”
沈荷點了點頭,沒說什麼。
姥姥拉著的手,看著沈荷姣好的面容,長長的睫低垂著,讓人心生憐。
“小荷,你要是不想回去,姥姥給你頂著,沈正源再寫信來,我回他。”
沈荷看著姥姥花白的頭發,眼眶微微發酸,但搖了搖頭。
“姥姥,我回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回去看看。”
沈荷的語氣平靜,“婚約的事,我見機行事。還有我娘的事,我也想查一查。”
姥姥沉默了。
提起沈荷的母親,老太太的眼睛紅了。
沈荷的母親周明嵐是姥姥唯一的兒,當年嫁到沈家沒一年,沈正源又娶了柳曼榮進門,說是為了“持家務”。
可沈荷五歲那年,周明嵐病死了。
姥姥當年就懷疑兒的死沒那麼簡單,但沒有證據,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。
“你娘的事……”姥姥的聲音有些哽咽,“過去這麼多年了,你要是查,當心得罪人。”
“娘不能白死。”沈荷語氣堅定。
老太太看著外孫的眼睛,十八歲的姑娘,眼神比當年娘要氣得多。
忽然覺得,也許把這個孩子送回上海不是什麼壞事。
有些賬,早晚要算的。
“行,你要回去,姥姥不攔你。”
老太太站起來,“我去讓人給你收拾東西,你舅舅要是知道你回去,肯定要念叨你半天。”
姥姥走後,沈荷重新坐回藤椅上,把那本《國富論》合上,放在一邊。
第二天一早,沈荷去了舅舅周明遠的書房。
周明遠四十出頭,形高大,穿著一裁剪考究的深灰長衫,正坐在黃花梨的書案後頭看賬本。
見沈荷進來,他放下手里的賬冊,摘下眼鏡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。
“坐吧。”
沈荷坐下,開門見山:“舅舅,爹讓我回上海履行婚約。”
周明遠沒有驚訝,顯然已經知道了。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不不慢地說:
“你爹這個人,一輩子沒有主見。現在讓你回去嫁人,是趙家那邊給他施了。”
“趙家沉默了這麼久,為什麼突然又想起了這門婚約?”沈荷不解的問。
周明遠看了一眼,眼里閃過一贊許。
“趙正這個人,我打聽過。他爹死得早,他十六歲就接手了趙家的生意,在外人看來是年得志,但能在上海灘那個地方站穩腳跟,靠的不是運氣。”
周明遠頓了頓,“他想起這門親事,可能有他的考量。”
“什麼考量?”
“聯姻。”周明遠說,“沈家雖然敗落了,但沈家在江浙一帶還有一些舊關系。趙正娶了你,等于把這些關系接過去了。”
沈荷點了點頭,沒有表現出任何緒。
周明遠看著:“小荷,你要是想退婚,舅舅幫你想辦法。”
沈荷搖了搖頭。
“先不急退婚。”
周明遠挑了挑眉。
“婚約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沈荷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晰,“我先回去看看,把況清楚了再說。這門親事要是能退,我就退,要是退不了,我也不至于讓自己吃虧。”
周明遠盯著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。
“行,你在天津這些年沒白待。”他從屜里拿出一個信封,推到沈荷面前,“拿著。”
沈荷打開一看,是一疊大額銀票。
“舅舅——”
“別跟我客氣。”周明遠抬手制止,“你回上海,沈家那個爛攤子指不定要你花多錢,你手里要有錢,腰桿才能。”
沈荷握著信封,沉默了一瞬,說:“謝謝舅舅。”
“謝什麼。”周明遠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,“你娘當年嫁到沈家,我沒有能力幫,現在你不一樣了。”
他轉過,看著沈荷。
“記住,不管你在上海遇到什麼事,天津這邊永遠有人給你撐腰。”
三天後,沈荷踏上了從天津開往上海的火車。
隔著車窗往外看,姥姥還站在站臺上,越來越遠,最後變一個模糊的小點。
春蘭在旁邊悄悄抹眼淚。
沈荷沒有哭,靠在車窗邊,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和村莊。
不知道等待的是什麼,但知道一件事,沈荷的人生,從來不需要別人來安排。
火車轟隆隆地駛過華北平原,朝著東南方向,越來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