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過了濟南，春蘭就坐不住了，趴在車窗邊往外看，像個孩子。
“小姐，過了濟南是不是就快到上海了？”
“還早。”沈荷翻著手里的雜志，頭都沒抬。
“小姐您怎麼一點都不著急？”春蘭回過頭來看，“咱們可是要回沈家了，您就不想想回去之後怎麼辦？”
沈荷翻過一頁雜志，聲音不咸不淡：“想了也沒用，到了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春蘭癟了癟，不說話了。
火車在第二天午後終于駛了上海北站。汽笛拉響，車廂里一下子熱鬧起來，人們爭先恐後地往門口。
沈荷不不慢地站起來，提著小皮箱下了車。春蘭在後面拖著兩個大箱子，吃力地跟在後面，里嘟嘟囔囔。
站臺上接站的人很多，舉著各式各樣的牌子，寫著各式各樣的名字。沈荷掃了一圈——沒有。
沒著急，站在站臺邊上等著。
春蘭把箱子放下，著氣，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人群里掃來掃去。“小姐，沈家怎麼沒人來接啊？您可是正經八百的大小姐。”
“噓。”沈荷輕輕按了一下的手臂。
等了大約十分鐘，一個四十多歲的人才慢吞吞地走過來。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，臉上的表不咸不淡，像是來接一個遠房窮親戚。
“是沈荷小姐吧？”上下打量了沈荷一眼，語氣里沒有半分恭敬。
“是我。”
“我是沈家的王媽，夫人讓我來接你。”王媽說完，也不多話，轉就走，“跟我來吧。”
春蘭在後面小聲嘀咕：“就來一個人？連個男僕都沒有？咱們小姐又不是沒人要的——”
“春蘭。”沈荷的聲音不大，但春蘭立刻閉上了。
走出火車站，王媽沒有帶們往馬車停靠的方向走，而是徑直走到路邊，招手了兩輛黃包車。
“上車吧。”王媽自己先上了一輛。
黃包車，沈家在上海灘有頭有臉，接自家大小姐，派一個老媽子、兩輛黃包車，這不是接人，是給人看臉。
春蘭的臉漲得通紅，張口就要說話。沈荷按住了的手臂。
“上車。”
兩個字，聲音不大，但春蘭聽出了那種不容置疑的味道。乖乖把話咽了回去。
兩輛黃包車一前一後，穿過繁華的南京路，拐進一條安靜的馬路。
沈荷的表始終平靜，看不出任何波瀾。
車子在一座灰磚大宅門前停了下來。
沈荷下了車，抬頭看去。門楣上“沈府”兩個鎏金大字，筆力遒勁，在午後的下泛著沉穩的澤。氣派是有的，但那金漆已經斑駁了，出了底下的黑漆。
沈荷在心里得出一個判斷：沈家敗了。
王媽已經推開了大門，也不通報，回頭對沈荷說：“進來吧，夫人在大廳等著呢。”
沈荷過門檻，走過影壁，穿過一條青磚鋪的甬道。院子里種著一棵桂花樹，正是九月桂花開的時候，滿院子都是香氣。
沈荷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，記得，母親房間的窗外，也有一棵桂花樹。
“小姐？”春蘭在後面輕輕喊了一聲。
沈荷回過神，繼續往前走。
大廳里，一個四十出頭的人坐在主位上，穿著一件玫紅的旗袍，料子是好料子，但過于艷麗。
旁邊坐著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，穿著鵝黃的洋裝，燙著流行的卷發，正漫不經心地修著指甲。眉眼間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越，下微微抬著，像是全世界都欠似的。
沈荷走進去，不卑不地站定，微微頷首：“柳姨。”
柳曼榮臉上的笑僵了一瞬，但很快又恢復了。
“小荷來了，快坐快坐。”站起來，笑容溫婉慈祥，熱得像見了親閨，拉著沈荷的手坐了下來，“哎喲，長大姑娘了，這些年在外頭苦了吧？你爹一直惦記著你，老念叨著要把你接回來。”
沈荷微微一笑：“勞柳姨惦記了。”
沒說自己過得好不好，也沒說天津那邊怎麼樣。一個字都不多給。
沈婉在旁邊抬起眼皮看了沈荷一眼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角扯出一個不屑的弧度。
“姐姐這裳倒是素凈得很。”沈婉的聲音甜得發膩，但每個字都像蘸了醋，“天津那邊的裁，手藝還行吧？”
這是嫌土。當著滿屋子丫鬟僕人的面，踩。
春蘭在後面氣得臉都紅了，沈荷連表都沒變。
沈荷的目落在沈婉那件鵝黃的洋裝上，角輕輕一挑。
“妹妹這洋裝倒是時髦。腰收得也好——不像有些裳，收得太了，連氣都不上來。”
沈婉的笑臉僵了。這件洋裝確實收得，剛才還在丫鬟面前炫耀自己腰細，扭來扭去地顯擺。沈荷一句話，就把“好看”變了“不上氣”。
幾個站在旁邊的丫鬟低著頭，肩膀微微抖，不敢笑出聲。
沈婉的臉漲紅了，張了張要反駁，柳曼榮搶先開了口。
“行了行了。”柳曼榮笑著打圓場，目在沈荷臉上轉了一圈，藏著幾分打量，“小荷，你爹今天去商會了，晚上才回來，你先歇著，我讓人帶你去你的房間。”
轉頭吩咐：“王媽，帶大小姐去後院那間房，好好收拾收拾。”
王媽應了一聲。
沈荷沒說什麼，起帶著春來跟著王媽走了出去。
後院那間房。沈家雖然離開得早，但格局記得，後院那排屋子，當年住的是下人。
穿過花園，走過月門，越走越偏。花園里的景致還不錯，假山、水池、回廊，但一路走過來，花草修剪得不夠整齊，水池里的水也不夠清，著一疏于打理的氣息。
走到後院，王媽推開一扇門。
房間不大，一張木床，一個柜，一張桌子，兩把椅子。窗戶朝向背的一面，線昏暗，空氣里有一淡淡的霉味。
春蘭把箱子放下，皺著鼻子聞了聞，臉變了。
“這怎麼住人啊？”春蘭忍不住了，“沈家這麼大，就給我們小姐住這種地方？我們小姐可是大太太生的嫡長！”
王媽面無表：“這是夫人的安排，我一個下人管不了，大小姐要是不滿意，自己去跟夫人說。”
說完轉就走了。
春蘭氣得要追上去，沈荷手拉住了。
“行了。”
“小姐！們這是欺負人！”春蘭的眼眶紅了，“您是大太太生的嫡，憑什麼住下人的屋子？那沈婉算什麼東西，一個續弦生的——”
“春蘭。”沈荷的聲音不大，但帶著一種讓人不敢再說下去的冷。
春蘭閉上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。
沈荷在床邊坐下，手了床單。床單倒是新的，但上去是最便宜的那種布，扎手。
“小姐，您倒是說句話啊。”春蘭急得直跺腳。
沈荷看著春蘭，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。
“春蘭，你覺得柳曼榮為什麼要把我安排在這麼偏僻的地方？”
春蘭想了想：“不想讓您住好的地方，想讓府里的人覺得您不重視。”
“沒錯。”沈荷的聲音很淡，“但那只是其一。”
“其二呢？”
“其二——”沈荷的目穿過窗戶，看向前院的方向，聲音輕得像風，“怕我。”
春蘭愣住了：“怕您？”
“要是不怕我，就不會費這麼大勁給我下馬威了。”
沈荷站起，走回桌前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，“又是派個老媽子來接，又是讓坐黃包車，又是往下人房里塞，一套組合拳打下來，就是想讓我知道，在沈家，我什麼都不是。”
春蘭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“可我不吃這一套。”
沈荷把箱子打開，把服一件一件拿出來，作不不慢，“越是這樣，越是說明心里沒底。”
“那咱們……就住這兒？”
“就住這兒。”沈荷把服掛進柜，回頭看了春蘭一眼，目平靜而篤定，“住哪兒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誰笑到最後。”
春蘭看著沈荷的表，把到邊的抱怨咽了回去。跟在沈荷邊這些年，太了解這個表了——小姐要開始打牌了。而且從來不打沒把握的牌。
沈荷關上柜門，走到桌前坐下，從箱子里拿出一本書，翻開。
“春蘭，去燒壺水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春蘭轉出去了。沈荷低下頭，角那抹弧度慢慢收了回去。的眼睛里沒有笑意。
柳曼榮，你以為把我扔進下人房里，我就翻不了了？
你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