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婉走後的那個晚上,沈荷沒有睡。
躺在床上,聽著窗外的蟲鳴,等整座沈宅徹底安靜下來。
沈荷等到凌晨,才輕輕坐起。
春蘭在腳踏上打著地鋪,已經睡了,呼吸均勻。
沈荷沒有醒,黑穿好服,從枕頭底下出提前準備好的一盒火柴和一支小手電筒,那是舅舅給塞進箱子里的,德國貨,小巧好用。
輕手輕腳地拉開房門,閃出去,又慢慢把門掩上。
後院的夜很黑。
沈荷打著手電筒,憑著白天的記憶,沿著院墻向院子的深。
母親生前住過的屋子,在後院最里面。
沈荷白天打聽過,那間屋子在母親去世後就一直鎖著,柳曼榮說“怕睹思人”,其實是不想讓任何人進去翻看。
十幾年過去,鎖早就銹死了,門里出一陳舊的霉味。
沈荷在門口站了片刻,從口袋里掏出一細鐵。
鐵在鎖孔里撥弄了幾下,“咔嗒”一聲輕響,鎖開了。
沈荷推開門,一腐敗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用手電筒照了一圈。
屋子比住的那間還小,但格局差不多。一張雕花木床,床上的被褥早就被撤走了,只剩禿禿的床板。一張梳妝臺,銅鏡已經銹得發黑,看不清楚人影。一個柜,柜門半敞著,里面空空。
手電筒的在屋中掃過,沈荷的目最後落在那個柜上。
走過去,拉開柜門。
柜子里什麼都沒有,但沈荷沒有走開。把手電筒叼在里,雙手在柜壁上索,想找到一些線索。
木板接,有一塊比別稍微凸起一些。
沈荷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用指甲扣住那塊木板的邊緣,用力往外一拉。
“啪”的一聲,一小塊木板被撬了下來。
木板後面是一個拳頭大小的暗格。
暗格里放著一封信。
沈荷把信出來,手電筒的照在信紙上。
沈荷認出了這個字跡。
在天津見過母親留下的舊賬本,上面的字寫得端正秀氣,一筆一劃都著大家閨秀的功底。
眼前這封信上的字,潦草,凌,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用最後一點力氣刻上去的,但沈荷斷定,這就是母親的字跡。
信上只有兩行字,
“柳曼榮害我。”
“正源負我。”
九個字。
沈荷握著信紙的手開始發抖。
不是一個容易緒波的人,舅舅教過,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把緒下去,冷靜了再手。
但這九個字像一把燒紅的鐵,直接烙在了的心口上。
母親在五歲的時候“病逝”了。
沈正源寫信到天津,說周明嵐得了急病,請了最好的大夫也沒救回來,讓們節哀。
姥姥當時就說不對勁。明嵐從小就好,出嫁前連頭疼腦熱都很,怎麼嫁到沈家沒幾年就突然得了急病?
但沈正源把後事辦得很周全,樣樣都面。姥姥雖然懷疑,卻拿不出證據,只把沈荷接走,再也沒踏進沈家大門一步。
現在,證據在沈荷手里了。
不是急病,是柳曼榮害的。
沈正源知道。
“正源負我。”
辜負,背叛。
沈正源不僅沒有保護妻子,還可能縱容了柳曼榮的所作所為,甚至,在事後幫忙掩蓋了真相。
沈荷靠在柜上,十八歲的沈荷,眼眶紅了,但沒有流淚。
想起五歲那年離開上海的景。
姥姥抱著上火車,回頭看了一眼站臺,沈正源站在那里,穿著深灰的長衫,面無表。
現在才明白,那個“面無表”,不是舍不得,是做賊心虛。
沈荷把信折好,收進里的口袋里。重新把木板裝回暗格,關上柜門,用手帕把自己留下的指紋干凈。
轉要走的時候,的目掃過梳妝臺。
姥姥說過,母親出嫁的時候,帶了一對祖傳的翡翠鐲子。那對鐲子是周家的傳家寶,姥姥親手給母親戴上的。
這對鐲子,現在在哪里?
沈荷把這個問題記在心里,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,拉開門走了出去。
鎖好門,回到自己住的後院,進了屋,把門關上。
春蘭還在睡。
沈荷沒有開燈,黑坐到床邊,從口袋里掏出那封信,月從窗戶的隙里進來,照在信紙上。
“柳曼榮害我。”
“正源負我。”
把這九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。
每一個字都像釘子,一顆一顆釘進的骨頭里。
在天津待了十三年。十三年里,不是沒有幻想過,也許父親是有苦衷的,也許父親這些年一直惦記著,也許有一天父親會跟說一句“小荷,爹對不起你和你娘”。
現在沒有了。
所有的幻想,都被這九個字釘死了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春蘭在腳踏上翻了個,嘟囔了一句夢話,又沉沉睡去。
沈荷把信收好,走到窗前,抬起頭,看著那月亮。
“娘。”開口,聲音很輕,像是怕驚什麼似的,“你在天上看著吧。”
“柳曼榮欠你的,我讓一分一分還。”
“沈正源欠你的,我讓他下半輩子都活在後悔里。”
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說得極慢,極清楚,像在月下發一個永不更改的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