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荷在沈家的第三天,沈正源終于想起要見了。
來傳話的是王媽,態度比起火車站那天稍微好了些,但也僅限于多說了兩個字:“大小姐,老爺讓你去書房。”
春蘭正在給沈荷梳頭,聞言手里的梳子頓了一下。
沈荷對著鏡子,面如常:“知道了。”
今天穿了一件月白的薄棉旗袍,頭發簡單盤起來,除了一銀簪子沒有戴任何首飾。
春蘭放下梳子,小聲說:“小姐,要不要換一件亮一點的?”
“不用。”沈荷站起來,理了理襟,對春蘭笑了一下,“又不是去赴宴。”
沈正源的書房在沈宅的前院,穿過花園,經過大廳,再拐一個彎就到了。
書房的門虛掩著。
沈荷敲了兩下。
“進來。”
里面傳來的聲音有些沙啞,帶著一種刻意端著的莊重。
沈荷推門進去。
沈正源坐在書案後面,手里拿著一支筆,面前攤著一張宣紙,似乎正在練字。
沈荷上一次見到這個人是十三年前。
五歲的孩子記憶已經很模糊了,只記得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火車站臺上,面無表地看著離開。
沈正源看著走進來的兒,眼里有一瞬間的恍惚。
太像了。
這張臉,這雙眼睛,甚至走進來的時候那種不卑不的步伐,都讓他想起另一個人。
“父親。”
沈荷站在書案前三步遠的地方,微微頷首。
沈正源回過神,放下筆:“坐吧。”
沈荷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這幾天住得還習慣嗎?”沈正源開口,語氣客氣。
“還好。”
“有什麼事就跟你柳姨說,別見外。”
沈荷并沒有接話。
沈正源又沉默了一會兒,似乎在組織語言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又端起來喝了一口。
沈荷看著他,沒有催促。
“趙家那邊,又來催了。”
沈正源終于進了正題,“趙正這個人,年輕有為,在上海灘是數得上的人。這門親事是你爺爺當年定下的,趙老爺子在世的時候跟我們家走得勤,如今雖然趙老爺子不在了,但趙正這孩子念舊,一直記著這門婚約。”
他說這話的時候,目落在書案的筆架上,沒有看沈荷。
“你準備準備,過幾天趙家有個宴會,到時候我帶你去見見趙正,你們兩個年輕人見一面,把這事定下來。”
沈荷沒有說“好”,也沒有說“不好”。
問了另一個問題。
“父親,我娘是怎麼死的?”
沈正源的臉在那一瞬間變了。
他角的了一下,眼神從書案上移開,飄到窗外,又飄回來,最後落在沈荷臉上,帶著一種明顯的心虛。
“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他的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一些。
“我想知道。”
“你娘是得了急病。”
沈正源的語氣了幾分,“請了大夫,沒救回來,都過去這麼多年了,你問這個干什麼?”
沈荷看著他的眼睛。
他在說謊。
“什麼急病?”沈荷追問。
沈正源端起茶杯,借著喝茶的作避開了的目。
“大夫說是心疾。”他放下茶杯,“你娘那幾年持家事,太累了,子一直不大好。”
沈荷沒有再追問,不是因為相信了,而是因為知道,再問下去也問不出真話。
沈正源已經把謊話編好了,你就算把謊話撕碎了攤在他面前,他也不會承認。
換了另一個問題。
“我娘的嫁妝產業,現在誰在管?”
沈正源瞬間眉頭皺了一下,表又變了一次。
這一次不再是心虛,而是煩躁。沈荷問的第一件事已經讓他不自在了,第二件事直接到了他的肋。
“那些事你不用心。”沈正源的語氣有些不耐煩,“你柳姨在打理,這些年一直是管著,經營得好好的。”
“母親的東西,不該由我來管嗎?”
沈正源被這句話噎了一下,他剛要張說些什麼,但沈荷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。
“父親,那些產業是我外祖父留給母親的嫁妝,按規矩該由我來繼承。”
沈荷的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剛好釘在沈正源的脆弱上。
沈正源的臉徹底沉了下來。
“你跟誰學的這些?”他皺起眉頭,“那些產業在你柳姨手上打理得好好的,你一個小姑娘懂什麼生意經?”
沈荷沒有反駁,也沒有解釋。
在天津學的那些東西,沒必要在這里跟沈正源匯報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緩緩的站起來,語氣依舊平淡,“父親沒有別的事,我先回去了。”
沈正源正要繼續說下去,但沈荷已經轉了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後傳來沈正源的聲音:“小荷。”
沈荷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你跟你娘,長得真像。”
這句話的語氣里,有一沈荷從來沒在沈正源上見過的東西。是愧疚?是懷念?還是別的什麼?
沈荷沒有去分辨。
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書房的門在後合上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春蘭在書房院子的月亮門外面等著,看到沈荷出來,小跑著迎上來。
“小姐,老爺說什麼了?”
沈荷沒有回答,沿著來路往回走。
穿過花園的時候,在一棵桂花樹旁停了一下。這棵樹比記憶里的要高得多,得多。
手折了一小枝桂花,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。
“小姐?”春蘭小心地喊。
沈荷把桂花枝握在手心里,繼續往前走。
的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得筆直,月白的旗袍在秋風里微微飄。
但春蘭跟在後,看到了轉過臉時的那一剎那。
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。
回到後院房間,沈荷把桂花枝進桌上的白瓷瓶里,然後坐下來,拿起那本還沒看完的英文書。
春蘭去倒茶。
一壺茶泡好端上來的時候,沈荷已經翻過去好幾頁了。
沈荷合上書,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沫,慢慢喝了一口。
“你說,一個人把別人的東西占了,時間長了,是不是就覺得那東西是自己的了?”
春蘭想了想:“是。”
“所以現在我跟講道理,覺得我在搶的東西。”沈荷放下茶杯,“那就不講道理。”
春蘭愣了一下:“不講道理?那講什麼?”
沈荷沒有回答。
低下頭,繼續看書。
但握著書頁的手指微微收了。
不講道理。
講規矩,講律法,講證據,講這世間所有的公道。
柳曼榮欠母親的,不用搶,要讓柳曼榮連本帶利吐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