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荷回沈家的第四天，柳曼榮終于擺了一桌像樣的飯。
沈荷到的時候，其他人也都到齊了。
“小荷，坐呀，別客氣。這是你回上海第一頓家常飯，我特意讓廚房多做了幾個菜，你嘗嘗合不合口味。”柳曼榮笑盈盈的說。
沈荷淺笑了一下，在對面坐下。
沈正源這才開口：“吃飯吧。”
大家才拿起筷子準備吃飯。
“爸爸，這件洋裝好看嗎？”沈婉夾了一筷子糖醋排骨，故意把袖口的蕾亮給沈正源看。
沈正源抬眼看了看：“好看。”
“是霞飛路上那家新開的洋服店做的，法國師傅裁的，等了一個多月才拿到呢。”沈婉說著，看了沈荷一眼，“爸爸付的錢，可貴了。”
沈荷夾了一筷清炒時蔬，慢慢嚼著，沒有抬頭，也沒接話。
柳曼榮在旁邊接腔：“婉婉這孩子，就知道花錢，我跟說做兩件，不聽，非要買。好在沈家雖然不比從前，幾件裳的錢還是出得起的。”
這話說得輕描淡寫，但話里話外的意思是，沈家的錢，是沈正源在出，是母在花。
沈荷這個“大小姐”，一分錢都沒沾過。
沈荷把里的青菜咽下去，喝了口茶，還是不接話。
沈婉見沒反應，又補了一刀：
“姐姐怎麼吃青菜？是不是菜不合胃口？哦對了，姐姐在天津待了那麼多年，怕是吃不慣上海的菜吧？天津那邊口味重，上海菜清淡，姐姐得慢慢適應。”
沈荷看了一眼，微微一笑：
“我在天津也是吃淮揚菜，家里廚子是揚州人。”
沈婉的笑容微微一僵。
“小荷在天津這些年，你姥姥把你照顧得很好，我們心里都激。只是你一個孩子家，一直在外頭住著，總歸是不太像話。如今回來了就好了，一家人齊齊整整的。”柳曼榮把話接了過來。
一家人。
沈荷在心里咀嚼了這三個字，沒有反駁。
沈婉拉兩下碗里的飯，又開口了，這次換了話題：
“姐姐，你回上海這幾天，有沒有出去逛逛？現在上海變化可大了，霞飛路新開了好多店，外灘那邊也修了新樓，比天津熱鬧多了。”
“還沒顧上逛。”沈荷語氣平淡，聽不出緒。
“那改天我帶你逛逛。”沈婉笑得很甜，但笑意不達眼底，“姐姐在天津怕是沒見過什麼世面，到了上海，我得好好教教你，免得以後出去被人笑話。”
這話已經不算暗示了，是明晃晃地踩。
春蘭站在沈荷後，指甲掐進了掌心里。
沈荷放下筷子，拿起手邊的巾了手，作不急不慢，每一個指頭都得很仔細。
“妹妹有心了。”放下巾，看向沈婉，“不過我聽說妹妹最近也沒怎麼出去逛吧？前幾天不是還被母親關在家里，說是功課做得不好？”
沈婉的笑臉終于撐不住了，正要發作，柳曼榮在桌子底下按住了的手。
“小荷這孩子的消息倒是靈通。”
柳曼榮笑著，轉頭對沈正源說，“正源，你瞧瞧你閨，剛回來沒幾天，府里的事就清楚了，比你我都靈泛。”
這話表面上是在夸沈荷，實際是在點沈正源。
沈正源果然皺了皺眉：
“小荷，你剛回來，有什麼事直接問你柳姨，別跟下人瞎打聽。”
沈荷沒有解釋，也沒有認錯，只是“嗯”了一聲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柳曼榮見沈正源站在這邊，心里有了底，語氣又拿起來：“小荷這孩子一個人在天津長大，跟咱們生分也是正常的。慢慢來，不著急。以後家里的事，慢慢給上手，總不能讓什麼都不會就嫁到趙家去。”
“嫁到趙家”四個字，像一針，準地扎進了沈婉心里。
沈婉的臉更難看了。
沈荷注意到了沈婉的反應，但沒有多看，而是夾了一筷子花生米，慢慢嚼著，像是在想什麼心事。
沈婉這次沒有直接跟沈荷說，而是轉向沈正源，撒似的說：
“爸爸，下周趙家那個宴會，我也想去。聽說趙正請了好多人，上海灘有頭有臉的都會去。”
沈正源猶豫了一下：“你去做什麼？”
“我去見見世面嘛。”沈婉撅著，“姐姐要去，我也要去，不然我一個人在家多無聊。”
柳曼榮也幫腔：“讓去吧，多認識幾個人也好。再說了，小荷第一次參加這種宴會，婉婉在旁邊陪著，也是個照應。”
沈正源想了想，點頭：“行，去吧。”
沈婉喜上眉梢，得意地看了沈荷一眼。
沈荷還是選擇不聲。
柳曼榮和沈婉對視一眼，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樣的意思，這孩子，好拿。
一頓飯快吃完了，氣氛雖然不算融洽，但也沒有發什麼大的沖突。柳曼榮已經在心里盤算，接下來怎麼給沈荷一個更重的下馬威。
這時候，沈荷放下了筷子。
拿起巾了，作優雅得像在高級餐廳用餐。完之後，把巾疊好，放在碟子旁邊，抬起頭，看著柳曼榮。
“柳姨，我聽說柳家表哥生意最近出了點問題？”
柳曼榮臉大變。
角的笑還掛著，但眼神已經變了，從得意變了警覺，從警覺變了恐慌。
“你……你說什麼？”柳曼榮的聲音有些發。
“布莊，聽說虧了不錢。”沈荷的語氣平平淡淡的，“柳家表哥好像還挪用了客戶的一筆定金，現在客戶在催，他拿不出來，怕是只能把鋪子抵出去了。”
餐廳里安靜了。
沈正源端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中，沈婉臉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凈凈，兩個站在旁邊的丫鬟低著頭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柳曼榮的臉一陣紅一陣白。
那間布莊——
“小荷，你聽誰說的？”柳曼榮強撐著笑，但笑容已經僵得像畫在臉上的。
沈荷似笑非笑地看著：“柳姨別管我聽誰說的，事是不是真的？”
柳曼榮張了張，想否認，但知道否認不了。沈荷既然敢在飯桌上說，就一定有確鑿的消息來源。
下意識地看向沈正源。
沈正源的臉已經沉下來了。倒不是因為他關心柳則衍虧不虧錢，而是因為沈荷剛才那句話里出的信息，這個兒，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好拿的鄉下丫頭。
在上海有消息來源。
“小荷這孩子，消息倒是靈通。”柳曼榮干笑了兩聲，聲音里已經沒有剛才的底氣了。
沈荷端起茶杯，潤了潤，沒有再說什麼。
沒必要說。
剛才那一下，足夠了。
沈荷站起來，微微頷首：“父親，柳姨，妹妹，我先回去了，多謝款待。”
轉往外走，春蘭跟在後面，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棉花上。
走出餐廳，穿過走廊，路過花園，春蘭終于忍不住了，捂著笑出了聲。
“小姐，您怎麼知道柳家表哥生意虧了？”春蘭好奇地問。
“走之前舅舅跟我說的。”
“柳曼榮以為我剛回上海，什麼都不知道，什麼人都不認識。”沈荷喝了一口茶，聲音淡淡的，“錯了。”
春蘭眼睛亮晶晶的：“小姐，您今天是故意的吧？”
沈荷沒有回答，但也沒有否認。
“春蘭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今天只是一個開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