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荷回沈家的第五天,上海下了一場小雨。
春蘭從外面回來的時候,傘都沒顧上收,拎著角小跑進屋。
回把門關上,又從門里往外看了一眼,確定沒人跟著,這才從袖子里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,遞到沈荷面前。
“小姐,打聽到了。”
沈荷放下手里的書,接過那張紙。
春蘭在旁邊低聲音,一口氣往外倒:
“趙正這個人,今年二十四,他爹死得早,十六歲就接手了趙家的生意。外面都說他手段狠,上海灘黑白兩道都吃得開,洋人那邊也有。商會里排得上號的人,沒人敢小看他。”
沈荷展開那張紙,上面是春蘭歪歪扭扭的字跡,記著幾個關鍵詞。春蘭識字不多,能寫這樣已經不容易了。
“還有呢?”沈荷有些好笑問的。
春蘭的表變得微妙起來,眼睛亮亮的,像是在說一件了不得的聞。
“還有一件事,去年,柳曼榮主找過趙家。”
沈荷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“跟趙家的人暗示,說沈家有兩個兒,大小姐一直在天津養病,二小姐沈婉年紀合適,也到了說親的時候,意思就是想讓自己的兒嫁過去。”
“結果呢?”沈荷的聲音平靜無波瀾。
“趙家的管家當場就回絕了,說話一點面子都沒給。”春蘭低了聲音,“人家管家說,趙先生的婚約,是跟沈家大小姐定的,趙家不認別的。”
春蘭說到這里,忍不住笑了兩聲:
“聽說柳曼榮回來氣得好幾天沒吃飯,見誰都甩臉子,沈婉知道以後,在房間里哭了一整晚,把梳妝臺上的東西全摔了。”
沈荷這次沒有笑。
放下那張紙,靠在椅背上,目落在窗外的雨簾上。
柳曼榮不是不想讓自己兒嫁過去。
是嫁不了,趙家只要沈荷。
所以柳曼榮才不得不把從天津接回來。
但把沈荷接回來,絕不是為了讓沈荷風風嫁進趙家。
以柳曼榮的子,一定會想辦法讓這門親事黃掉。要麼讓趙家主退婚,要麼讓沈荷在趙家面前出丑。
沈荷把這些念頭在心里過了一遍,面上不分毫。
“小姐?”春蘭試探著喊了一聲,“您在想什麼?”
“春蘭。”沈荷開口,“你還打聽到什麼了?趙正這個人,有沒有見過我?”
春蘭搖頭:“這個沒打聽到,不過聽說趙正這些年一直在上海,沒去過天津,應該沒見過您吧?”
沈荷沒有說話。
春蘭又說:“但是有一件事奇怪的。趙家那邊對這門親事的態度,好像特別堅決。去年柳曼榮了釘子之後,趙家還專門派人來了一趟,跟老爺說,婚約上寫的是誰就是誰,趙家不換人。”
沈荷微微皺眉。
“我爹怎麼說的?”
“老爺當然是答應唄。”春蘭撇,“老爺那個人,您又不是不知道,趙家說什麼他聽什麼。”
沈荷低下頭,目落在那張紙條上。
趙正,這個名字第一次出現在父親的信里,以為只是一個陌生的、與無關的符號。
第二次聽舅舅提起,知道這是一個在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。
第三次從春蘭里聽到,意識到一件事。
趙家非不可。
為什麼?
五歲就離開了上海,在天津長大,跟沈家幾乎沒什麼往來。趙家要聯姻,圖的是沈家的什麼?沈家已經敗落了,門楣還在但底子空了。
如果趙家圖的是利益,娶沈婉也是一樣的,反正都是沈正源的兒。
為什麼非要?
沈荷把這個問題在腦子里轉了三圈,沒有找到答案。
“趙正這個人,還有什麼別的說法嗎?”沈荷問。
春蘭想了想:“聽說他從來不去那種花天酒地的地方。但是做生意的手段確實狠,去年有一家洋行跟他搶碼頭上的生意,被他兌得關了門。”
沈荷點點頭。
“還有就是……”春蘭猶豫了一下,“底下人傳,說趙正這個人不太說話,看著就不好惹。您要是真嫁過去了,怕是日子不好過。”
“誰說我要嫁了?”沈荷淡淡地說。
春蘭一愣:“那您回來……”
“回來看看。”
沈荷把那張紙疊好,收進屜里,站起來,走到窗前,雨還在下,院子里一個人都沒有。
才回上海五天,就已經攪了這一池渾水。
往後呢?
沈荷手接了幾滴窗外的雨水,涼的,從指尖一直涼到心底。
“有意思。”低聲說,角彎了一個極淺的弧度,“趙家不要沈婉,非要我回來。柳曼榮不得不接我回來,心里肯定恨得牙。”
春蘭沒聽清:“小姐,您說什麼?”
沈荷轉,走回桌邊坐下,重新拿起那本書。
“沒什麼,你去把裳換了,別著涼。”
春蘭應了一聲,抱著傘出去了。
屋子里安靜下來,只剩下雨聲和翻書聲。
沈荷的目落在書頁上,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