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了的第二天,沈荷做了一件讓整座沈宅都沒想到的事。
直接去了柳曼榮的院子。
沒有提前打招呼,沒有讓春蘭先去通傳,甚至沒有換一更正式的裳。
守門的丫鬟翠屏看見,愣了一下,趕攔住:“大小姐,夫人在歇午覺,您要不……”
“醒了。”沈荷說著,已經進了院門。
翠屏張了張,沒敢再攔。
正房的門半敞著,沈荷抬手敲了兩下,沒等里面回答,直接推門進去了。
柳曼榮確實醒了。
穿著一件水紅的真睡袍,頭發披散著,臉上敷著一層薄薄的珍珠,手里拿著一面小銅鏡,正端詳自己保養得宜的臉。
看到沈荷進來,的臉微微變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了。
“小荷?”柳曼榮放下銅鏡,轉過來,笑著說,“你怎麼來了?也不讓人先說一聲,我這還穿著睡呢,多不像話。”
“打擾柳姨了。”沈荷站在門口,沒有往里走,“有幾句話想問問柳姨,問完就走。”
柳曼榮看了一眼,對後的丫鬟使了個眼:“你先下去。”
丫鬟低頭退了出去,順手把門帶上了。
房間里只剩下兩個人。
柳曼榮站起來,攏了攏睡袍,走到旁邊的太師椅上坐下,翹起二郎,下微微抬著。
臉上還是笑著的,但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,沈荷看得一清二楚。
是戒備。
“說吧,什麼事?”
沈荷沒有坐,站在那里,開門見山:“我娘的嫁妝產業,現在在哪里?”
柳曼榮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這一瞬間很短,短到一般人本注意不到。但沈荷注意到了。
“你這孩子,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柳曼榮端起手邊的茶杯,借著喝茶的作緩了一下。
“你那時候才五歲,怎麼突然心起這些來了?是不是有人在你耳邊說什麼了?”
沈荷沒有接的話茬,而是不不慢地說了一句:“我聽說,我娘當年留下的嫁妝里,有一家布莊、兩間鋪面、還有城外三十畝水田,一直都有柳姨把持著。”
柳曼榮的臉徹底變了。
沈荷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只想知道,這些產業既然是娘的嫁妝,按規矩該歸我。收益去了哪里?”
柳曼榮盯著沈荷看了幾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和剛才不一樣了,不再假裝親熱,而是帶著一種赤的審視。
“小荷,你才十八歲,在上海人生地不的,這些話是誰教你說的?”
柳曼榮站起來,走到沈荷面前,上下打量,“是你姥姥?還是你舅舅?”
沈荷沒有退讓,抬頭迎著的目。
“沒有人教我,我娘的東西,我要拿回來,天經地義。”
“天經地義?”柳曼榮把這四個字在里嚼了一遍,笑了,“你娘嫁到沈家來的時候,那些東西就是沈家的了。沈家的事,現在是我說了算。你一個還沒出閣的姑娘,管這些做什麼?”
“沈家的?”沈荷的聲音依舊平靜,“我外祖父的陪嫁,契據上寫的是我娘的名字,按律法,那不是沈家的,是我娘的,我娘不在了,那就是我的。”
柳曼榮的眼神變了。
從審視變了忌憚。
這丫頭不是來哭鬧的,不是來求的,是有備而來的。
“行啊。”柳曼榮重新坐回椅子上,語氣變得慢悠悠的,“你想知道,自己去查。不過我可提醒你,那些產業的契據,這麼多年了,不一定還在,萬一找不著了,你可別怪到我的頭上。”
沈荷聽出了這話里的威脅。
契據不在了?是被柳曼榮藏起來了,還是已經毀了?
“既然如此,我去查一查府登記。”
沈荷說,聲音穩穩當當的,“產業的地契、鋪面的房契,府都有備案,查一查就知道了。”
柳曼榮端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
沈荷看見了。
不再多說,轉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
“小荷。”柳曼榮在後。
沈荷停下腳步,沒有回頭。
“你娘的事,過去就過去了。”
柳曼榮的聲音從背後傳來,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,“你一個孩子家,不要太較真。較真了,對自己沒好。”
沈荷站在門口,秋天的從外面照進來,把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。
在沈家住了不到十天,聽到了太多的“為你好”。
“過去就過去了”。
“不要太較真”。
“對自己沒好”。
這些話,娘活著的時候,是不是也聽過?
沈荷沒有回頭,也沒有回答,抬腳出了門檻。
走在回後院的路上,步子不快不慢,脊背得像一把刀。
春蘭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,小跑到邊,低聲問:“小姐,怎麼樣?”
“慌了。”沈荷說。
春蘭眼睛一亮:“那嫁妝的事……”
“契據不在手上,就是在府。”沈荷頓了頓,“但剛才說了,讓我自己去查。這說明不怕我查不到,而是怕我查到之後,還有後手。”
春蘭聽得似懂非懂,但不妨礙高興:“反正慌了就行!”
沈荷沒有再說話。
路過花園的時候,又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樹。
風吹過來,滿樹的桂花簌簌地往下落,像下了一場金的雨。
很,但娘再也看不到了。
沈荷收回目,加快腳步,回了自己的屋子。
我來上海,不是來給你們欺負的。
我是來,
連本帶利,把我娘的東西,一樣一樣拿回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