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晨曦熹微。
沈荷正在屋里看書,春蘭從外面跑進來,氣吁吁地說:“小姐,趙家來人了!在大廳呢!”
沈荷頓了一下,放下書,不慌不忙的站起來。
“來就來,你急什麼?”
“我看柳曼榮那臉,跟要吃人似的。”春蘭低聲音,“您快去吧,別讓把請柬截了。”
沈荷理了理襟,帶著春蘭往前院走。一路上春蘭絮絮叨叨說個不停,沈荷一句都沒接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在花園里散步。
大廳里,趙家的管家已經到了。
那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穿著一藏青的長衫,料子不是頂好的,但剪裁合,穿在他上有種說不出的面。
柳曼榮坐在主位上,沈婉站在旁邊,母倆的臉都不太好看。
沈正源不在,說是去商會了。
沈荷走進大廳的時候,趙家管家的目立刻轉了過來。他上下打量了沈荷一眼,那眼神不冒犯,但很仔細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打量完了,他微微頷首,鞠了一躬:“這位就是沈荷小姐吧?”
“我是。”沈荷說。
管家從袖子里出一張大紅請柬,雙手遞過來:
“趙先生三日後在府上設宴,請沈小姐賞。”
沈荷手去接。
就在的手即將到請柬的一瞬間,柳曼榮突然開口了:“慢著。”
所有人的目都轉向。
柳曼榮站起來,臉上掛著笑,但笑容底下著一子急切:
“小荷剛回上海,子還不大利落,這請柬不如先放我這兒,我幫收著。”
說著,就手過來拿。
沈荷的手沒有回去,也沒有加快速度,就那樣穩穩當當地著。
趙家管家也沒有把請柬遞給柳曼榮,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不尷不尬地懸在那里。
三個人,兩只手,一張請柬。
空氣忽然變得很。
“沈小姐。”管家的聲音不咸不淡,“這請柬是趙先生吩咐,務必親自到沈大小姐手上的。”
柳曼榮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沈荷從管家手里接過請柬,翻開看了一眼,合上,對管家微微一笑:
“勞煩管家跑一趟,請替我謝過趙先生。”
“沈小姐客氣了。”管家說完,又轉向柳曼榮,面無表地補了一句,“夫人,趙先生說了,三日後恭候沈荷小姐大駕。”
這話說得滴水不,從頭到尾只提“沈荷小姐”,旁邊的沈婉像是空氣一樣,連個眼角余都沒分到。
柳曼榮臉上的笑容終于撐不住了。
沒接話,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,手指微微發抖。
但管家似乎還沒說完。
他站在那里,不不慢地開口,聲音不大,但大廳里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:“夫人,趙先生還讓我帶一句話。”
柳曼榮抬起頭。
“趙先生說了,趙家的婚約,從來只有一位。”
管家說完,目從柳曼榮臉上過去,又過沈婉,那一眼極快,像是看了一樣不值一提的東西,
“告辭。”
他微微欠,帶著兩個小廝轉就走。
從頭到尾,沒有喝一口柳曼榮讓人準備的茶。
沈婉的臉白得像一張紙。
等人走遠了,才猛地轉,提著角跑了出去。
翠兒在後面追:“小姐!小姐!”
柳曼榮坐在椅子上,手里的茶杯終于放下了。沒有去看沈婉,而是看著沈荷。
沈荷還站在大廳中央,手里拿著那張大紅請柬,面如常。
“柳姨,沒別的事,我先回去了。”沈荷說。
柳曼榮沒有回答。
沈荷也不等回答,轉走了。
回去的路上,低頭看了一眼手里的請柬,大紅灑金的紙面,用極漂亮的館閣寫著的名字。
趙家這門親事,越來越有意思了。
而沈婉的房間里,哭聲就沒停過。
“憑什麼?憑什麼?”沈婉趴在床上,枕頭已經被摔到了地上,妝臺上的梳子、鏡子、胭脂盒子散了一地,“一個在天津長大的土包子,憑什麼?”
翠兒蹲在地上撿東西,不敢接話。
沈婉翻過,眼睛哭得又紅又腫,聲音沙啞:“我在上海等了這麼多年,趙家的宴會我去了多次?我為了見趙正,哪次不是提前三天就開始準備?結果呢?人家連看都不看我一眼!”
越想越氣,抓起手邊一個靠枕又摔了出去。
“沈荷做了什麼?什麼都沒做!就是投胎投得好!是娘死的早,占了嫡長的名分!憑什麼一來,什麼都搶走了?”
翠兒小聲說:“小姐,您別哭了,哭壞了子……”
“滾!”沈婉指著門口,“都給我滾!”
翠兒連滾帶爬地出去了。
房間里只剩下沈婉一個人。
趴在床上,哭聲漸漸小了,變一陣一陣的噎。
憑什麼?
三個字在腦子里轉來轉去,越想越恨。
這邊柳曼榮的房間里,氣氛比沈婉那邊更冷。
柳曼榮一個人坐在梳妝臺前,銅鏡里映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。四十出頭的人,看著像三十五六,眼角沒有一皺紋。
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。
趙家這條道走不通了。試了兩次,兩次都被擋了回來。第一次還能說是試探,今天這次,趙家管家當著沈荷和沈婉的面說“從來只有一位”,那就是把話說死了。
趙家只認沈荷,沈婉沒戲,自己也沒轍。
趙家這條路走不通,那就換一條。
只要沈荷嫁不進趙家,的婉婉就還有機會。
只要沈荷……
柳曼榮的手指在梳妝臺上輕輕叩了兩下,發出一聲沉悶的響。
的眼神,比梳妝臺上那把剪刀的刀刃還要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