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趙家晚宴還有兩天。
沈荷這兩天哪里都沒去,安安生生待在屋里看書。
春蘭倒是跑進跑出地打聽消息,把趙家宴會的排場、去的人有哪些、趙正平時喜歡什麼,能打聽的都打聽了一遍。
但在春蘭眼里,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。最重要的是,沈荷去趙家赴宴,穿什麼?
這天下午,春蘭終于憋不住了。
“小姐,柳曼榮那邊一點靜都沒有。”春蘭從外面回來,臉拉得老長,“我特意去問了王媽,說夫人沒有給您做新裳的安排。我又去問了賬房,賬房說夫人吩咐了,最近家里用度,大小姐的裳先不做了。”
沈荷翻過一頁書,連眼皮都沒抬。
“小姐!”春蘭急了,“您倒是說句話啊!後天就是宴會了,您總不能穿著那件月白的舊旗袍去吧?人家趙家在上海灘是有頭有臉的,您要是穿得太寒磣,會被笑話的!”
“被誰笑話?”沈荷問。
“被……被那些人啊!”春蘭急得直跺腳,“那些參加宴會的太太小姐們,一個個眼睛都長在頭頂上……”
沈荷放下書,看了春蘭一眼。
“春蘭,你覺得我來上海之前,沒想到這些?”
春蘭一愣。
沈荷站起來,走到床邊的皮箱前。那只皮箱跟著從天津到上海,一路上春蘭搬來搬去,以為里面裝的不過是些換洗裳和日常用品。
沈荷蹲下來,把皮箱打開,掀開上面兩層疊好的裳,出最下面一層。
那一層用一塊素白的綢布蓋著,看不出底下是什麼。
春蘭好奇地湊過來。
沈荷揭開綢布。
春蘭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。
皮箱最下面,整整齊齊疊放著一件旗袍。
不是普通的旗袍。
料子是上好的杭羅,輕薄括,泛著珍珠般溫潤的澤。是極淡的藕荷,介于與紫之間,說不清是什麼,但就是好看,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極細的銀線滾邊,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,但線一照,就會閃出細細碎碎的。
最驚艷的是旗袍上的刺繡。
不是那種滿花團錦簇的繡法,而是在右下擺和左肩,疏疏落落地繡了幾枝蘭花。
春蘭在沈荷邊待了好幾年,見過的好東西不算,但這件旗袍,讓一下子說不出話來。
“小姐……這……這是……”
“姥姥在我走之前,讓蘇州的繡娘趕出來的。”
沈荷把旗袍從箱子里拿出來,輕輕抖開,“繡娘姓顧,聽說是以前宮里出來的。”
春蘭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宮里出來的繡娘,蘇州顧家,那是江南繡行里響當當的名號,一般人有錢都請不到。
“這得花多錢啊……”春蘭喃喃地說。
沈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。
姥姥那天晚上把這件旗袍到手里的時候,只說了一句話:“到了上海,該穿的時候穿,別讓人看輕了。”
沈荷當時就明白了姥姥的意思。
不需要柳曼榮給任何東西。
吃穿用度,行頭排面,沈荷的底氣從來不在沈家,在天津。
春蘭小心翼翼地手了旗袍的料子,手生涼,得像水一樣。把手回來,生怕自己手,把那層杭羅了。
“小姐,您試一下吧!”春蘭興得聲音都變了,“讓我開開眼!”
沈荷笑了笑,下外面的罩衫,把那件旗袍穿上。
旗袍的尺寸剛好,腰收得恰到好,不多一分,不一分。沈荷站在屋子正中間那面小小的穿鏡前,側過看了一眼。
藕荷襯得極白,銀線滾邊在窗外的線下閃了一下,像湖面上掠過的一只蜻蜓。那幾枝疏疏朗朗的蘭花,從左肩斜斜地落到右下擺,走的時候,像是有風從擺底下吹起來。
春蘭看呆了。
半晌,才憋出一句話:“小姐,您這要是去了趙家的宴會,那些太太小姐還不得把眼睛瞪出來?”
沈荷對著鏡子,將頭發重新綰了一下,出修長的脖頸。
鏡子里的人,和平時穿月白棉布旗袍的樣子截然不同。
穿上那件舊裳,是沈家那個住後院、不待見的“天津來的大小姐”。
穿上這件旗袍,是周明遠的外甥,是在天津商界見過大場面的沈荷。
裳,有時候就是人的一張牌。
柳曼榮以為不給沈荷做新裳,就能讓在趙家的宴會上出丑。
錯了,沈荷從來就沒打算用的東西。
柳曼榮這一拳,打在棉花上了。
不,不是棉花。
是打在墻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