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家晚宴的這一天,上海的天出奇的好。
趙家大宅坐落在法租界一條幽靜的馬路深,門前的法國梧桐枝葉錯,將整條街籠罩在一片斑駁的樹影里。
沈荷到的時候,趙家門前已經停滿了汽車。
春蘭從黃包車上跳下來,抬頭看了一眼趙家的大門,倒吸了一口涼氣:“小姐,這……這也太氣派了吧?”
沈荷沒有多看,提著擺下了車。
穿了那件藕荷的蘇繡旗袍,頭發沒有盤得太復雜,只是在腦後挽了一個低髻,用一白玉簪子固定住。
耳朵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,是姥姥給的,不大,但澤極好,在燈下泛著和的暈。
臉上沒有涂脂,只淡淡抹了一點口脂,比平時紅了一些,襯得本來就如白玉般的臉龐更加清。
春蘭幫整理了一下領,退後兩步看了看,滿意地點點頭:“小姐,您快進去吧,我在這里等著,今晚您肯定是最好看的。”
沈荷嫣然一笑,沒接話,抬腳上了臺階。
門口的男僕接過請柬,看了一眼,立刻恭恭敬敬地彎下腰:“沈小姐,里面請。”
沈荷剛過門檻,就聽到了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姐姐,等等我們呀。”
沈婉的聲音。
沈荷回過頭,看到柳曼榮和沈婉也到了。
這種宴會沒有請柬是進不去的,看來這娘倆是想借沈荷的了。
柳曼榮穿了一件絳紫的旗袍,料子是上好的織錦緞,上面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花,遠遠看著倒是艷麗,近看卻顯得過于隆重了些。
沈婉穿了一件鵝黃的洋裝,擺蓬蓬的,腰間系著一條寬寬的緞帶,頭發燙了最時興的波浪卷,戴了一頂小小的網紗帽。
這打扮單獨看是不錯的,但站在沈荷旁邊,就顯得有些用力過猛。
柳曼榮的目在沈荷上掃了一圈,臉上的笑容僵了片刻。
認出了那件旗袍的料子,杭羅。
這東西,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。
“喲,小荷這件裳真好看。”柳曼榮笑著說,聲音里帶著一不易察覺的酸意,“哪兒做的?”
沈荷淡淡地回了一句:“姥姥給的。”
柳曼榮并沒再問了,但顯然眼里多了層郁。
沈婉沒看沈荷,的目早就越過趙家的大門,飛進了燈火通明的宴會廳里,在人群中急切地搜索著什麼。
柳曼榮拉了拉的手,低聲說:“穩重點。”
沈婉這才收回目,勉強出一個笑臉。
三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了宴會廳。
趙家的宴會廳比沈家的大了不止一倍。水晶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,碎鉆般的芒灑滿了整個大廳。地上鋪著厚厚的暗紅地毯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
上海灘的名流來了大半。沈荷一走進去,就覺到無數道目落在了自己上。
不奇怪。趙家晚宴的賓客名單里,沈家大小姐是今晚的焦點。這些人來之前多半已經聽說了,今晚的主題之一是“趙正見未婚妻”。
沈荷注意到,大多數人的目在上停留之後,表都微微變了一下。有的是欣賞,有的是好奇,有的是意外。
甚至聽到旁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:“這就是沈家那個天津回來的大小姐?長得倒是不錯。”
另一個聲音接道:“何止是不錯,你看那件旗袍,杭羅的,上面那繡工,不會是蘇州顧家的吧?”
“顧家?那可是宮里出來的……”
沈荷面如常,微微頷首,跟著柳曼榮往里走。
柳曼榮一進門就跟換了個人似的,臉上堆著恰到好的笑容,左右逢源,跟這個打招呼,跟那個寒暄。
“李太太,哎呀好久不見,您這條披肩真是好看,是黎貨吧?”
“王老板,最近生意可好?我們正源常提起您。”
沈婉跟在後,目始終沒有放棄在人群中搜索趙正的影。
沈荷不不慢地跟在最後面,目平靜地掃過大廳里的每一張臉。
“沈小姐?”
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。沈荷轉過頭,看到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穿著一件鐵灰的長衫,面容和善,留著一把修剪整齊的短須。
沈荷認出了他。
不是因為他長得有特點,而是因為舅舅給看過他的照片。
李宗明。上海商會副會長,舅舅的多年老友。
“李會長。”沈荷微微欠。
李宗明眼中閃過一意外,隨即笑了:“你舅舅跟我提過你,說你記好,看來是真的。咱們沒見過面吧?”
“沒見過。”沈荷說,“但舅舅書房里掛著您送他的字,我從小看到大,您的落款我看過很多次。”
李宗明哈哈大笑,笑聲引來周圍幾個人的注意。
李宗明拉著沈荷,給介紹了旁邊的幾個人。
“這位是恒昌洋行的陳老板。”
“這位是上海銀行的汪經理。”
“這位是……哎呀,老劉你也來了?來來來,認識一下,這是周明遠的外甥,沈家的大小姐。”
沈荷一一見禮,不卑不,舉止得。跟陳老板聊了兩句棉紗生意,跟汪經理聊了幾句匯率的變,跟老劉聊了聊天津和上海兩地的碼頭運費。
話不多,但句句都在點子上,不像是臨時背出來的社辭令,而是真的懂。
陳老板看的眼神變了,從客套變了認真:“沈小姐對棉紗生意也有研究?”
“在天津跟著舅舅看過兩年。”沈荷說,“天津的棉紗主要走北邊,上海走南邊和出口,兩邊的價格有時候能差出兩,這里頭有套利空間。不過最近北方戰事吃,鐵路不太穩,套利風險大了不。”
陳老板愣了一下,轉頭對李宗明說:“老李,這姑娘可不簡單。”
李宗明笑了笑,眼里滿是贊賞。
沈婉站在幾步之外,看著沈荷被一群商界大佬圍著說話,咬碎了一口銀牙。
來這里,是來看趙正的。
不是來看沈荷出風頭的。
“媽,你看。”沈婉拉了拉柳曼榮的袖子,低聲音,“算什麼東西?剛回上海幾天,就到顯擺。”
柳曼榮臉上的笑還掛著,但眼底已經沉了下去。
也沒想到沈荷在上海商界居然吃得開。不對,不是沈荷吃得開,是“周明遠的外甥”這個份吃得開。
周明遠在天津商界的地位擺在那里,他的面子在上海一樣好使。
沈荷不需要沈家,有舅舅。
這個發現讓柳曼榮心里很不舒服。
“別急。”柳曼榮低聲對沈婉說,“穿得好、會說話,不代表什麼。今晚的主角是趙正,不是。”
沈婉咬著,目再次投向大廳深。
就在這時候,宴會廳另一頭的人群忽然安靜了下來。
沈婉的心跳猛地加速了。
趙正從大廳的另一端走了出來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黑的西裝,剪裁考究,襯得他肩寬腰窄,姿拔。白襯衫的領口系了一條深灰的領帶,領帶夾在燈下閃了一下。他的臉上沒有多余的表,沉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他走出來的時候,目從大廳里掃了一圈。
沈婉直了腰背,臉上掛著練習了無數遍的微笑,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。
趙正的目從上了過去。
沈婉的笑僵在臉上。
趙正的目穿過人群,最終落在了大廳門口附近的一個位置。
沈荷站在那里,正跟李宗明說著什麼,側臉對著趙正的方向,似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出現。
趙正邁步走了過去。
沈婉站在原地,看著趙正的背影從面前走過,連一個眼神都沒有給。
的眼眶紅了。
柳曼榮握著的手,用力了一下,示意穩住。但柳曼榮自己的也抿了一條線,下微微繃。
趙正走到沈荷後,站定。
李宗明先看到了他,笑著打招呼:“趙先生,正說到你呢。”
沈荷轉過。
兩個人面對面站著,距離不到兩步遠。
燈從頭頂灑下來,水晶吊燈的芒碎在沈荷的藕荷旗袍上,那幾枝疏疏朗朗的蘭花像是被風吹了一般,泛著細細碎碎的。
趙正看著,目從的臉上緩緩移到那件旗袍上,再移回的臉上。
沈荷迎著他的目,心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。
這個人,確實在哪里見過。
但想不起來了。
“沈小姐,”他的聲音低沉,帶著一種讓人耳朵發的磁,“好久不見。”
沈荷一怔。
好久不見?
還沒來得及細想,趙正已經向前邁了半步,微微側,做出一個邀請的姿勢。
“能請你跳支舞嗎?”
他的手出來,掌心向上,五指修長而有力。
大廳里的爵士樂剛好換了一首曲子,慢四步,舒緩而優雅。
所有人的目都落在沈荷上。
沈婉站在幾步之外,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里。
沈荷看著趙正出的手,猶豫了大約一秒鐘。
然後,把手放了上去。
趙正的手掌干燥溫熱,握著的時候不輕不重,恰到好。
沈荷跟在他側,旗袍的擺在燈下輕輕晃。
不知道他為什麼要說“好久不見”。
但有一種直覺,這個人的上,藏著很多不知道的事。